所有文章禁止一切形式的非授权转载,禁止二次上传以供下载。

仿佛很可怕的样子


4.

那天之后贺涵每天走得早回得晚,非但没把余淮赶出去,反倒像在故意躲他似的。

余淮自觉终于揭穿了贺涵的真面目,贺涵是躲着他也好还是要把他扫地出门也罢,都再无所谓。反正他余淮就在这里,在没遇到贺涵前结局就已注定,早来晚来没太大区别。

于是仗着这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余淮竟愈发坦荡起来,再也没了刚搬进来时那股切切的自哀自怜。

父亲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是心肌扩张,暂时没太大问题,就是不能劳累。跑了好多次单位终于转入了一个较为轻松的后勤部门,就是工资比以前少了许多,但好在上下班自由,有很多时间可以照顾余淮的母亲。

正好余淮跟着导师做的项目结束了,拿到工资后父子俩合计了下目前向亲戚朋友欠下的钱,赶紧先还了一部分。虽说剩下的数字依然庞大,但总算是在填,而没有继续扩大。

余淮让父亲不要再出去兼职,专心照顾母亲,他会想办法再多打一份工。

“你住在你师兄家不用买点什么东西送给人家吗?”父亲忽然问。

余淮心中闪过一丝钝痛,赶紧咬住了嘴唇,快速说了句不用。

“那怎么好意思呢?”父亲说道。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余淮晚点到医院来一趟,说要他把昨天单位工会来探望母亲时送的果篮带走,送给那位莫须有的“学长”做人情。

“人家那么热心,让你住在那里,你总得表示表示。”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

热心?余淮在心里冷笑。

“不用了。我欠他的情会另外还的。”余淮冷冷道。

“你把果篮拿去好了,反正你妈也不能吃啊。”父亲还在那儿说着,余淮却再也听不下去,匆匆丢下一句你还是自己吃吧,便赶回了学校。


谁知刚回去上了一节课就收到周末的微信,说是在校门口等他,想约他出来转转。周末本该在北京上学,怎么会突然回来?余淮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见他一面。

两人快一年多没见了,周末的打扮又时髦几分,完全没了高中生的影子。微信上聊聊还行,可真见了面才发现现在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余淮的自尊心像个挂在脖子上的秤砣,愣是把他的头往下按了几分。

“哈罗。”周末故作活泼道,“好久不见啊。”

“你怎么回来了。”余淮盯着周末背后的石墩问。

“嘿嘿,”周末傻笑道,“咱们能找个地方坐会儿吗?杵这儿多尴尬啊。”

于是在学校后门那儿找了家奶茶铺,一共三张桌,余淮和周末占了最靠里的一张。余淮非要付他和周末两人的奶茶钱,周末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说吧,到底什么事。”

周末挠挠头,“你别这么冷漠嘛。咱们好久没见了,先聊些开心的事行吗?”

“周末。”余淮加重了语气。

“哎,好好好,我说,我说还不行嘛,你别瞪我。”周末说着喝了一大口奶茶,左右看看,做贼似的小声道,“我是回来办护照的。”

“护照?”

“嗯。我要去美国当交换生了。”周末垂下头来。

余淮觉得这话像空气弹一样打在脸上,力道挺大,却没什么疼感。

周末见他不说话,忍不住急道:“我就是觉得这事你早晚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嘴里听说,还不如我自己告诉你。微信上说不太好,所以我就想趁这次回来当面告诉你。”

“哦,那恭喜啊。”余淮露齿而笑。

周末也跟着傻笑了一回,可见余淮眼里没有笑意,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眼睛一道垂了下来。周末说,你最近怎么样,你妈妈身体好点了吗?

“还行吧。”余淮挠了挠头。店太小,暖气足,蒸得他脑袋隐隐作疼。

“你还在跟导师做项目吧?我跟你说外国学校可看重这个了,你好好做,这都是加分项。”

“我不会出国的。”

“为什么呀?他们都提供奖学金的。”

“我是不可能出国的。”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只要你成绩好,项目多,再好好念个托福,申请学校一申一个准。我先过去安顿好,之后你再来直接住我那儿就行。”

“多谢。不过我是不会去留学的。”

“也不是说让你现在就去。但你可以准备着嘛,有空时多学学英语啥的……”

“周末。别说了。”余淮打断他。

周末好一会儿没说话,在余淮想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可我觉得你最后还是会去。

“什么?”

“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去的。这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不是吗?你没那么容易放弃的。”

放弃。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失败好懦弱是吧。可这是余淮在一次次打击中唯一学到的东西,有些东西既然不属于自己就不要刻意强求,早点放弃,对自己对他人都是好事。

他和周末不同,周末能有的,余淮不可能拥有。他们没有可比性,周末还不明白,可余淮却早已明白。

“周末,你根本不懂我。”余淮生硬地说道。

“我懂。我怎么不懂。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怎么会不懂你。”周末固执道,“不管遇到什么事,我认识的余淮都没那么轻易放弃梦想。”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凭什么这么说。余淮咬紧了嘴唇,有些话光用嘴说是多么容易啊!

“你根本不懂我。你根本不懂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我现在的情况根本不是你能想象的!”

周末被他吓了一跳,语气也弱了三分,“你别生气啊,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希望你别放弃自己……”

余淮扭过头不去看他,他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都没停下。

“余淮……对、对不起,你就当我刚才全在放屁行吗?我,我他妈不会说话……”

“周末,”余淮望着天花板,“我觉得我们现在差距太大,互相都理解不了彼此。你能出国读书我很为你高兴。至于我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还是专心念书吧。”

“余淮……”

“我先走了。”余淮站起身。周末想拉他没拉到,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离开。

余淮出门后连方向都没看便沿着人行道一路往前走。从胸口一直到胃都像被人塞满了浸满水的纱布,一层叠一层,又闷又重,每一口呼吸都直往肚子里坠。走到桥上实在难受地迈不动腿了才停下。

正好是放学的时候,桥上挤满了骑车经过的学生和推着手推车出来摆摊的小贩。底下的小河被夕阳照得波光粼粼,有一段嫩枝从桥洞里钻出来,上面缀满毛茸茸的小花朵。余淮愣愣地看着那支花,心想它真倒霉偏偏开在这里,恐怕直到谢了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世界上倒霉的人似乎有很多,大家提起也不过是说一句这人命不好,别的就再也没有了。至于这些倒霉蛋到底有多努力地在生活,根本没人会去费心了解。

不久之后,余淮认识的大部分人都会有一个更好的生活。当他们再想起余淮时会不会也说一句,他尽力了,就是命不好。

这就是余淮在大家心里的最终结局了。一个谈起来很是可惜,又有些伤感的高中同学。

我不在乎,余淮想。

我真的不在乎。他对自己说。


5.

一点多的时候余淮终于回来了。

贺涵躺在床上听到他开门、进屋,然后咚得一声闷响,就没了动静。贺涵直觉不对,出去一看,发现余淮摔在地板上,人已经爬不起来了。

好在还有意识,贺涵忙把他搬到沙发上躺好,一摸额头,只觉烧得厉害。

“余淮,醒醒。”贺涵轻轻拍了拍余淮的脸颊,“我们去医院。”

余淮痛苦地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你发高烧了,必须去医院。”

余淮说了句什么,贺涵凑近了才听清是在说不要去医院。

“听话。”贺涵柔声劝到。

余淮大概是烧糊涂了,闹起脾气,偏说不去,贺涵要拉他,他便一个劲地往沙发里躲,不让人碰。后来贺涵见他实在难受,只好同意不去医院,先吃点药看看效果,不行的话早上再去。

这么说了,余淮才安静下来。

贺涵半拖半抱地把人扛回房间。余淮一沾上床就像个球似的把自己团起来,贺涵废了老大的力气才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把人安置好后又赶紧找出退烧药和散热贴。还好他平时都有备着,不然这会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余淮这会儿倒是有点清醒了,红着眼警惕地瞪向贺涵。贺涵见他生病,之前和他的那些不愉快早就望到了九霄云后,心里只剩担忧,忙坐到床边把水和药递给他。

余淮整个人都在打寒战,拿不了东西。贺涵便一手托着他后背,一手给他喂水。

过一会儿体温测出来了,超了39°,很危险了,贺涵真后悔刚才不该答应他不去医院。

“还是去医院吧。”

余淮摇头,哑着嗓子说自己睡一觉就好。

贺涵不放心,又出去找医用酒精回来给他擦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余淮又昏了过去,并且恶寒发作,正一个劲地把被子往身上裹。

贺涵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捂,只好一次次地把余淮的手拨开,不让他乱动。余淮痛苦地挣扎着,也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嘟囔个不停。

贺涵心急如焚,不停地用酒精擦着余淮的手脚心,以期体温能稍有下降。所幸到了后半夜余淮的状况总算稳定了点,但贺涵还是不敢离开,一直守在身边。

前几天就听到他咳嗽,但也没见他吃药,病成今天这个样子,余淮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为什么老是不好好关心自己的身体?上次晕在外面,这次摔在家里,如果再有下一次呢?如果下一次贺涵没有赶到场呢?说句难听的他的人生比他父母的要长许多,现在就把自己逼到极限,那以后怎么办呢?

如果他愿意,贺涵可以和他好好坐下来分析下现在的情况,然后想条对大家都好的出路来。然而余淮看不起贺涵,在他眼里自己是个趁虚而入的混蛋,无论贺涵说什么他都会往坏里想,不去接受。

他这样厌恶贺涵无非是因为贺涵要他把自己卖给他。可他也要明白,贺涵没有理由无条件地帮助他。

余淮现在只有这具身体,贺涵要回报就只能从这里拿,并不是因为他对余淮多有欲求。贺涵之所以不要他还钱,纯粹是因为他不想要余淮为了还钱而继续过上好几年艰苦的日子。

贺涵要的不过是一个让他参与进余淮生活的台阶。很多事,很多建议余淮可以不听,可以不从,但不应该往坏处想。贺涵自己心里清楚,他对于余淮真的没有一丝恶意。

从前他不了解他,不愿意介入他的生活,可现在他们已经有了不一般的联系,他想要多关心他一点,想要他生活得舒服点这也有错吗?

那天吵架,是贺涵不对在先。他之所以会对余淮发脾气是因为他感到害怕。他怕余淮在他心里占了太多位置,怕他会惦记他,怕他会担心他,怕他不能接近余淮最后只能成为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贺涵要是在乎一个人,就绝不会甘心默默守候。

贺涵早该明白,打从他见余淮的第一面起他就动了心。这个局是他心甘情愿地自己进的。

他在黑暗中凝视着余淮的脸庞。那么年轻,那么脆弱,他还不懂虚与委蛇也不知怎么左右逢源。这是他吸引人的地方,却也是足以伤害别人的利器。

年轻人的爱恨总是过于鲜明,他们不屑隐藏,更不懂如何适可而止。但对贺涵这样的人而言,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不可能将真心托出让人踩在脚下。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既被余淮看不起,又不得不服从心意眼巴巴地为他奔前走后的笨蛋。

他总会得到余淮的。不,他现在已经得到余淮了,他所要做的只是耐心驯服。他再也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被余淮的喜怒所左右。贺涵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清楚该怎么达成目的。

贺涵摩挲着余淮的脸,而仍在睡梦中的余淮也不自觉地朝他的温度靠近。贺涵微微笑了笑,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评论(10)
热度(51)
© 罗密欧酱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