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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密欧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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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南北东西



1.

泉奈还记得哥哥跟他第一次提起柱间时的场景。

他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没来得及隐藏掉的笑意。泉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很好奇,是什么好事能让一向老成的哥哥露出这种表情。

“哥哥你回来啦。”泉奈朝他走去。

“嗯。”斑对他微笑了一下,转身把收集的手里剑放进忍具箱。

泉奈没有离开,问,发生什么了吗,哥哥你看起来很高兴。

“没啊。我有很高兴吗?”斑快速反驳,脱了鞋朝里屋走去。

不对劲,哥哥竟然有不愿意告诉自己的事。泉奈默默在心里将警戒线提高了一级。他保持着温柔的笑容追问道:“遇到什么人了吗?”

斑看起来不太想告诉他,但当他看到泉奈耐心的笑容时还是松动了,他确认了屋里没人后把泉奈拉到角落里。他说我遇到了一个傻瓜,挺有意思的。

又是傻瓜又有意思吗?

“是谁?”泉奈问。

“不知道,从没见过。他说他叫柱间。”

“姓氏呢?”

“他没说。”斑皱了下眉头,“不过没关系的,他不是坏人。”

泉奈目瞪口呆。哥哥平时一直很小心谨慎,即便是比他大得多的忍者都不一定骗过他。而现在他竟然对一个才见了一次面的陌生人产生信任了吗?泉奈焦急起来,他说哥哥你怎么了?你忘了爸爸说的要小心任何人吗?!

“我知道。”斑开始不耐烦起来,“我们只是一起打了水漂,没说别的事。”

“打水漂?”泉奈一愣。

斑脸上有些发红,眼神往旁边一瞟心虚道:“我下次带你一起去。”

“哥哥……”

“别担心,如果真有什么的话,我会抢在前面下手的。”斑悄悄握紧了拳头。

泉奈感到很抱歉,因为只有他才明白,斑为了成为一个称职的族长长子牺牲了多少。斑没有朋友,他有的只是需要保护的族人与兄弟。虽然每个孩子都会上战场,可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尽力厮杀着。他知道,如果他不杀,那死的就是他的族人了。

由于过于害怕失去,所以变得格外在意。哪怕是面对泉奈的时候,斑都无法放松下来,他仍旧想着要保护他,他没法开心起来。

而泉奈希望他的哥哥快乐。所以他改变了劝说的主意,他对斑微笑道:“听起来挺好玩的。”

斑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真的?那下次带你去?”

“嗯。”泉奈用力点点头。


2.

忍者出生便开始学习使用查克拉。到三岁时已经能学习忍术了,从手里剑到苦无,再到各种忍术。差不多七岁大的孩子就能独立出任务了。

孩子因为身形小,容易隐藏,所以常被派去刺探敌情。这种事说不危险,只要藏好了就能安全返回,但要说危险,一旦被发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孩子能逃多远呢,一个术,一条命,就是这样。

第一个弟弟死去时,斑跟泉奈都哭了。斑气得浑身发抖,整晚整晚都在嚷着要报仇,泉奈也恨,他们想趁夜潜入杀掉那个凶手。他们真的去了,趴在草丛里等待机会,对方的营地里都是人,也有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跑来跑去。斑和泉奈一直等到深夜都没找到一个下手的机会。后来他们被父亲抓回去,父亲勃然大怒,给了斑一个巴掌。他说族人们还没准备好开战,如果因为他们的举动引起敌人的狂攻,到时候死的可不止一个孩子这么简单。

斑固执的瞪了他好久,久到泉奈都开始害怕,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斑低头看看他,忽然说了句对不起,一个人走出去了。

他再也没提过单枪匹马出去报仇的事。

第二个弟弟死去的时候,泉奈还是哭了,但斑没有。他牵着泉奈和他们最小的弟弟的手,倔强的盯着尸体,直到那小小的身躯消失在火焰中后才移开视线。斑对泉奈说,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他们最后一个弟弟倒不是死于战争。他病了很久,可医疗忍者是那么稀缺,族里仅有的几个总忙着治疗伤员。一开始他们都以为休息休息就能恢复,谁知道越病越厉害,烧了两天就断了气。

这次泉奈也不哭了。他抱膝坐在屋顶上问哥哥,战争真的会有结束的时候吗?

“等我们赢了就结束。”斑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泉奈,我一定要建立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然后我们就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人了。”

战争,会结束吗?

泉奈是伴随着战争出生的,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也一样。他们活着的人中几乎没有人记得和平的模样,他们为了土地、为了祖辈的恩怨,不停厮杀,从不停止。战争似乎在他们的血液中流淌,即便再温柔的人,一旦面对敌人也如野兽般无情。

泉奈还记得他美丽的母亲,记得他小时候被抱在她怀里那种温暖安全的感觉。可当他们的营地被偷袭、生命受到危险时,母亲的眼睛便呈现出了鲜红的花纹。曾经温柔抚摸过他头顶的手指,此刻射出了致命的暗器,而曾经吐出过安慰宽恕话语的嘴唇,此刻喷出了怒涛般的火焰。她的母亲如战场上的阿修罗,不停歇的厮杀着,鲜血染红她的胸口,如艳丽的花朵一般绽开,直到她再也爬不起来,倒在地上将泉奈和斑紧紧护在身下。

当最后一个敌人以为自己胜利朝他们走来那一刻,母亲掷出了最后一把苦无。利刃精准刺入他的喉咙,他仰后倒去,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他们的母亲也在同一刻死去,她的双眼睁着,空洞的映衬着火光。那眼神,泉奈永远无法忘记,那种仇恨与绝望,像是黑洞,没有终点。

如果没有战争,这个世界会怎样啊?

他们会是幸福的五兄弟,父母健在,和族人安居于一处。他们会有很多朋友,白天在林间联系,傍晚在河边嬉戏。他们会一起长大,成人,然后生下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们愉快的玩耍。

然而这个梦想在现在的泉奈看来是虚无飘渺的,就好像族里的爷爷曾对他说过的一个术,一个可以让大家一起做梦的术。如果是梦境的话,那一定很美好。

泉奈站起来,他比斑矮一些,但他挺起了胸膛。他说,“我会帮哥哥一起实现的。”

斑握住了他的手,现在他们只有彼此了。

天空开始发红,眼看新的一天又要到来,斑和泉奈跳下屋顶,他们还有任务要准备完成。


3.

斑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去和柱间见面。

他再也没法隐藏笑容,他已经开始习惯欢笑了,去见那个人似乎成为了他快乐的源泉。这个变化让泉奈感到极度不安。父亲从小就教育他们,欢乐是软弱的象征,它会降低人的警惕,成为致命的弱点。

所以泉奈很担心斑。他害怕那个柱间会给哥哥带来灾难。

对于泉奈的担忧,斑始终以如果发现不对劲会先下手杀了对方来敷衍。泉奈却明白自己担心的并不是哥哥会舍不得下手,而是柱间是不是在欺骗他。以哥哥的性格来说,一旦遭到欺骗,被刺伤的痛苦绝对会大于败露时的暴怒。

连鸟兽都尚且知道为了猎物而伪装,又何况是人呢?人心埋在身体里,谁都看不见摸不着,即便再聪明的人都可能被欺骗。

泉奈和斑曾撞见过审问叛徒的现场。一开始他们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那么熟悉。直到他们发现一个教过他们做木筏的叔叔跪在地上。

“他为什么跪着?他犯什么错误了吗?”泉奈傻傻地问斑。

斑一脸震惊,他喃喃道,难道他背叛我们了?

“背叛?他是宇智波呀?”

斑没有说话,他拉着泉奈来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可以很清楚的听到大人们的对话。原来那个叔叔一直在泄露他们的情报。真奇怪,他明明和他们一起吃饭睡觉,有妻有子,每天见到都会打招呼,难道一切都是伪装没有一丝出于真心吗?

嘴上说着甜美的话语,心里却想着截然相反的事。人心真是可怕的东西。

从那以后泉奈又学到了一课,那就是不要相信除了自己血亲以外的任何人,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将自己的整颗心放上去。今天没有骗,明天没有骗,可说不定哪天就开始说谎,为自己为别人,强迫或是主动,而到那时再去惊讶就已经晚了。

然而现在的斑就在信任除了泉奈以外的第二个人。

那个柱间,到底是什么人?


泉奈试着从斑口中问出对方的信息。

“唉?那家伙没什么好说的啦。只是个单纯的笨蛋而已。”

“那哥哥你还和他一起玩?”

斑突然撅起嘴,他不情愿地说,“其实他忍术比我厉害啦。不过就一点点,等我开了写轮眼他很快就追不上了。”

“哥哥跟他提起写轮眼了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傻。”

“也是呢。不过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啊。”

“嗯,谢谢。”斑捏了捏泉奈的肩膀。

过一会儿,泉奈就看到斑偷偷从营地里溜了出去。

他陷进去了。泉奈心想。不,这会害死他的。这一刻对哥哥安慰的担忧超过了剥夺他快乐的内疚,泉奈转过身,朝自己的父亲走去。


4.

那场小规模的战斗之后,斑什么都没说。父亲一开始会责怪他为什么不早点把这情报报告上来,如果能杀了千手佛间的长子,那对宇智波一族来说会是个莫大的胜利。

但斑始终没有言语。如果父亲把他逼急了,他就会默默扔下一句我会亲手杀了他的。

泉奈感到无比内疚,他想向哥哥道歉。可斑却说他做的对。

“反正这一天总会来的。”斑笑起来,有点寂寞。

“对不起,哥哥。”

“没关系,他是个千手,我本来就不该和他做朋友。”斑对于泉奈总是那么温柔,他摸了摸泉奈的头,“不过能收获写轮眼也挺不错的。”

“哥哥你真的想杀死他吗?”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如果遇上了,就一定要吧。否则会被他先杀掉的。”

“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朋友……”

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他说,我也以为。


在泉奈眼里,柱间是一个精通各种忍术,勇敢冷静,有着和他年龄不相符的强大战斗力的少年。这同斑曾对的他的描述差太远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笨蛋,如果他想,他有能力杀死任何人。

他的强大让宇智波一族感到恐惧。当然,相应的,斑的忍术也让千手一族为之震惊。

泉奈每次见到柱间时都会暗自庆幸还好他没和斑相处太长,如果他想要伤害哥哥,那简直太易如反掌了。

斑和柱间在战场上遇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虽然泉奈不太喜欢这个念头,但他必须承认,这两个人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种奇怪的引力。

他们似乎能在千里之外感应到对方的查克拉。用哥哥的话来说就是,他闻到柱间的味道了。

每次遇到柱间,斑的眼里都会出现一种兴奋的狂喜,就好像一只伺机已久的狮子,迫不及待的磨起了自己的利齿。

他像是卖弄一般尽情使用着自己所学的每一个忍术,而作为回报,柱间也全身心的战斗着。他们像是两块高速旋转的磁石,碰撞,弹开,再重新吸引。他们的战斗只属于对方,哪怕是泉奈都没法插入半分。

他们用这种方式交流着。泉奈甚至觉得斑喜欢和柱间战斗,每当这时候,他性格中狂暴的一面会彻底爆发出来,而那种尽情发泄的方式,似乎只有柱间一人可以承受。

柱间太危险了,泉奈本能的意识到。


5.

之后父亲战死,斑继承了族长之位。不久后,千手一族的族长也变成了柱间。有传闻他想要终止战争。

泉奈问斑,有这可能吗?

“没可能。”斑的面孔隐藏在火光下,“有太多仇恨了。”

“是啊。”

泉奈沉默一会儿,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他听见斑低声说,“那家伙还是这么傻。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原来哥哥还在意柱间的。泉奈突然有点后怕,因为他真的弄不清柱间在斑的心里有多高的地位,他是什么时候潜进去的,又是什么时候起在其中扎根生长。

传闻落实成了行动,柱间一遍又一遍在战场上重复着他的理念。我们已经打得够久的了,是时候停下了。

猿飞一族率先投诚,他们达成了和平协议,开始一起行动。随着越来越多的家族加入千手,原本与其势均力敌的宇智波一族开始落了下风。战斗变得越发艰难,而让斑感到愤怒的是,每一次短兵相接都显得是宇智波在无理取闹一样。

快要到达极限了,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过去没有选择,所以大家只好尽力战斗,可现在他们有另一个看起来更好的选择了,于是心里开始松动,抗拒逐渐浮现。

斑已经能明显感受到族里的疲态了,可他没法停手,毕竟有太多家庭的仇恨压在他肩上,他没法因为自己不想干了就轻易放下别人移交给他的仇恨。这时候泉奈始终站在斑这边,只有他才明白哥哥心里的痛苦。

一个为了族人牺牲近乎一切的男人,现在却要被族人抛弃了吗?这种事情,身为弟弟,决不允许让它发生在自己唯一的哥哥身上。

所以泉奈对斑说,“别信他。”

他知道,这是斑需要听的话。

“别听他的,别上他的当。”泉奈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在他受伤、失明、甚至濒死时仍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像魔咒般始终萦绕在斑的耳边。

泉奈心知斑和柱间是永远无法和谐共处的。他们都过于强大,当他们是敌手时,会因此迸发出最绚烂的火花。而他们真的放下武器站到一块儿时这将成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阻隔。泉奈太清楚自己的哥哥是个多么骄傲的人,他一定会想要压过柱间,如果他做不到,那他就只有走和彻底臣服两条路。如果臣服,那基本意味着斑这个人已经死去,而若是离开,在泉奈看来,也将给哥哥带来致命的打击。

柱间在哥哥心里埋太深了,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将其拔出来。

但是何时变得这么严重的?泉奈始终无法得解。

泉奈是这世上最不想看到哥哥受伤的人,他愿意为了保护哥哥付出一切。拿去他的眼睛,拿走他的生命,怎样都好,因为只有他才清楚哥哥是个多好的人。


“泉奈。”斑跪坐在泉奈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时泉奈已经失去眼睛且命不久矣了,每一次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折磨,但他依旧保持着笑容,唯恐再增加斑的悲伤。

“我会为你报仇的。”斑说。

“不用了。哥哥要报的仇太多了,不必再加上我这一件。”

斑沉默不语。

过一会儿泉奈低声问道:“哥哥,你觉得和平真的能到来吗?”

“也许吧。没想到柱间真能做到这点。”

“你还想着柱间吗?”

斑似乎被刺伤了,他炸毛道,“我想着他怎么了,因为我天天想着干掉他。”

泉奈轻轻笑道:“总感觉你们关系很好的样子。”

“泉奈!”

“别信他啊哥哥。”泉奈突然说,他感到右手被斑紧紧攥住了,所以他又重复一遍,“别信他。”

“嗯。”

“别信他。”你会失去一切的,哥哥。如果可以离他越远越好,别因为他而软弱,别因为他而疯狂。

“……”斑没有回答。

但泉奈已经没有力气去劝诫了,他的思绪在迅速下沉,身体变冷,呼吸变慢。恍惚间他感到自己被斑抱了起来,斑的眼泪落在他的后颈上,泉奈突然想起哥哥这是第二次为失去兄弟落泪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除了柱间。

希望他别让柱间成为那个失去后会令他悲伤的人。

别信他……





1.

扉间不喜欢宇智波一族。

是不喜欢,而不是讨厌。讨厌要花力气,而不喜欢只是一种感觉,皱皱眉头,移开视线就能表示。

他不喜欢宇智波的原因有二,第一,他们杀了太多他的族人。第二,他觉得他们有点神经兮兮。扉间不明白怎么就有人能那么黑白分明爱恨极端。

世上哪儿有什么全是好或全是坏的事。这些人也太幼稚了吧。

跟他哥一样幼稚。

自从遇见了那个不知道姓氏的小伙伴后,他哥就天天缠着他汇报今天玩了什么、人家说了什么、今天的比赛谁赢了之类无聊的话。

“烦不烦啊。”扉间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他。

柱间一缩,脑袋耷拉下来,一副霜打白菜的样子。

“让你去打听人家姓氏的事干了没?”

“他不说我也不说不是挺好。”

“你不说是对的,但他不说肯定有问题。”

“扉间你别把人想太坏。斑是个好人。”

“好人不告诉你他姓氏?”

“我也没说啊。”

扉间翻了个白眼。“哥,你怎么这么傻。比别人多个心眼就多一份胜算懂不懂?”

过了好一会儿柱间才闷闷道:“扉间,你越来越像爸爸了。”

“这不是自然的嘛。”扉间刚要拔高嗓门,转眼看到柱间那有些忧郁的眼神便软了下来,“你把世界想太好了,大哥。”

“这世界本来就很美好。”

“就算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会让它变得更好的。”柱间傻笑道。


2.

扉间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他从不认为世界和平只需要大家放下武器亲亲爱爱就能做到。

哪能这么美好?要真这么容易,那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发生战争。当然,扉间承认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理想,所以当他第一次从柱间口里听到时他也充满了神往。不错,和平是好的,我们一定要实现。但扉间与柱间的最大差别在于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有目标,就一定要达成。哪怕用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那也是必须的。他对于目标的执着,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和柱间一样纯粹。

扉间早猜出和柱间玩耍的那个孩子身份不简单,和他同龄、不肯说姓氏、打起来不分胜负,这样的孩子能有几个?不过扉间一直把这个猜测埋在心里,嘴上不停游说着哥哥快利用这个机会把人引出来下手。

柱间挺气他这样说,因为他觉得这是不光彩的,作为一个男子汉应该坦坦荡荡不能出卖朋友。

扉间心知这事的确不耻,所以也不去反驳,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柱间渐渐便不和他说斑的事了,扉间权衡了下利益还是去找了父亲。

柱间从没怪过扉间,有时候扉间心虚,故意问他有没有觉得伤心,柱间竟一本正经地说很伤心,但要是和平快点来临咱们就不用互相打了。

扉间哑口无言。他想自己真是佩服这个哥哥,这人身上总有种奇特的光芒,让人愿意去相信他所相信的东西,仿佛那些东西近在眼前,再往前一步就能获得。

柱间的梦想仿佛是一个火种,他传给扉间,也传给其他所有人,星火燎原,于是有着同样意志的人聚集到一起,他们放下武器结成联盟。

纷争的旧时代是时候翻过了,和平已在门外跺脚,他们得替她拉开大门。


在最后的战争中,扉间被迫与宇智波斑熟悉起来。在不喜欢的同时,他也发现了那个男人与自己哥哥间的奇特引力。扉间注意到一直跟在斑身边的宇智波泉奈的视线,他很清楚,他们俩对于自己哥哥的想法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泉奈希望斑趁早离开,而扉间则彻底开始嫌恶斑的存在。

斑对于扉间来说仿佛是一根枝上的柱间的另一个双生体。他们有同一个源头,却朝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柱间占据了光明的一面,而斑却深陷黑暗。虽然两人的变化与自身遭遇相关,但扉间很清楚,斑是自己选择了这条独木桥。

斑比扉间单纯,但因为他选择否定,所以他下沉。而扉间虽然有着大量的灰色地带,只是因为他心怀坚定的善意,所以一直在正途上坚持着。

光凭这一点,就让扉间无法不去讨厌斑。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如果这个斑真的想当哥哥的朋友,那就该乖乖放下武器带着族人过来。嘴上说着有同样的梦想,手上却仍不断沾染着其他人的鲜血,这样道貌岸然,算什么意思?

也只有哥哥这样傻的人,这么多年对他念念不忘,坚信他是良善的。

在这个问题上扉间懒得去和柱间争,反正局势将定,光凭宇智波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倾盘。宇智波一族显得愈发疲惫,打斗的时间越来越短,战后留在原地不愿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投降不过是徘徊在口边的一个词语,却仅仅是因为宇智波斑的自私而迟迟无法吐露。

真自私,就为了自己的自尊心,所以让族人不断受苦吗?扉间几乎无法克制地流露出他对斑的鄙视。


3.

宇智波泉奈的死讯是由另一个宇智波带来的。

“我们不想再战斗了。”他带着疲惫的双眼和朝上的手掌,“如果你能保证我们享有和你们一样的待遇,我们就投降。”

“你们不是投降,你们只是不用再战斗了。”

柱间的回答似乎让对方很满意。“就这样吧。”那人点了点头,准备离开。柱间把他叫住,犹豫再三,沉声问,你们这么做斑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

那人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柱间坐在火堆前,陷入沉默。扉间怕他死脑筋,忙劝说这样牺牲少点未尝不是件好事。

“是啊,”柱间点点头,“是啊,让和平快点到来吧。虽然这样像是我们联合起来在骗斑,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谁让他这么死脑筋,非要打个你死我活。”

“他也不想的,他其实很想要和平的。”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柱间忽然加重了语气,火堆突然爆出了火花,扉间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突然发火。”扉间没好气的说。

柱间愣了一下,道了歉,但他还是纠结在那个问题上,喃喃自语道:“斑身上的仇恨太重了,他没法轻易放下。”

柱间在替斑说话,可扉间心里想的全是,你也一样,但你依然选择了比他好的道路。

“我比斑幸运。”柱间对扉间微笑道,“我还有你这个弟弟在。而他只剩下一个人了……”

扉间知道他不是在怪自己害死宇智波泉奈,但这不代表扉间就不用自责了。扉间很自责,他对于死在自己手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遗憾,他不想给用什么不杀人就被杀这种无聊的话来给自己开脱。他杀了人,杀了很多人,他觉得很抱歉。

可他同时也不准备让自己陷在自责的泥沼中。他知道错,认识错,然后继续往前。

“你觉得他会屈服吗?”扉间试着说话。

“不是屈服。斑永远不会屈服于我。”柱间纠正。

“都一样。宇智波一族要加入我们的联盟,就必须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而你将是我们所有人的族长,他必须听命于你。”

“我不要斑听命于我。”柱间平静且严肃的说。

“我不管你们的事。”扉间双手抱肩,认真直视对方的双眼,“但你一定要成为族长。”

“这件事不是你我说的算的,应该大家投票决定。”

“那么大家一定会选你。”


4.

扉间没有想到哥哥竟然会放下武器心甘情愿的死在斑的手下。

为什么?

这已经超越了他对和平的渴求而带了上感情色彩。当扉间又看到斑垂下手时的表情后,他的心瞬间坚硬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们当别人是傻子吗?

扉间冷眼看着哥哥将斑从地上拉起来,柱间的脸上满是天真的笑容,而斑,斑则面无表情的看着扉间。哥哥以为自己和斑已经走向光明,可斑和扉间心里都清楚,背后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虽然斑可以为了柱间忍,但扉间不能。因为他和斑一样爱柱间,所以决不允许有一只卧虎枕于哥哥身边。


“哥,你对斑是怎么想的?”柱间刚进门,扉间就开口问。

“什么怎么想?”

柱间身上很脏,因为他刚刚帮着斑一起去东边的地上造房子了。那栋大宅建成后便是宇智波一族的祠堂,也算是个立根的证明。柱间心里快活,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溢出。

可扉间看他这幅模样就感到心烦暴躁。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别装傻。”扉间粗鲁的说道。

“斑是我的朋友。”柱间绕过堵在门口的扉间,进屋洗了手。

“你当我傻吗?”

“斑会留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你会和他和平相处的。”柱间平静,又固执的说道。

“如果我不能呢?”扉间倔强的问。

柱间的脸隐藏在阴影中,他慢慢地轻声说道:“那我会很失望的。”

扉间不能动弹。他看着柱间收拾完房间,走向书桌,开始阅读卷轴。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有时候他也会气自己为什么不能反驳哥哥,明明自己才是对的……哥哥太意气用事了。他觉得好,便一定是好。相信起人来毫无顾忌,根本不给自己留退路。

世间之人又不都像他这般坦坦荡荡,如果有人想在背后害他,即便他忍术再厉害也躲不过。更何况如果那个人是斑……

若说扉间对宇智波一族有偏见,他也认了,那还不是因为他们力量太强又难掌控?现在的和平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大家都如履薄冰,更加要小心对待一切可能。

扉间也不是不知道斑对哥哥的感情,可斑现在为柱间放弃的越多,扉间就越害怕他之后的报复。过犹不及,他们宇智波永远不懂这个道理。


扉间正生着闷气,根本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反倒是对方先停下脚步冷眼看他。扉间一抬头,果然见到斑。

两人都没什么好脸色,一个抬头,一个低头,起步便走。

走出两三步,扉间突然叫住斑。

“你真的决定留下了吗?”

“我的族人都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
 
“听说了吧,猿飞一族和志村一族都快加入我们了。”

“那又怎样?你说话不用拐弯抹角的。”

“我也没想跟你拐弯抹角。我问你,你对我哥到底什么意思。”

“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哥就关我的事。”

“你害怕我?”斑回过头来冷酷地笑道。

“我只是觉得你讨厌。”扉间没好气地回答。

“不,你应该怕我。”斑神情古怪的瞪他,写轮眼的图案在月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如果我现在让你杀了我你会答应永远不背叛哥哥永远保护村子吗?”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和平。”

“你以为我不知道和平是什么?”斑猛地来到扉间身前,写轮眼万花筒大开,“我比你清楚得多!我跟柱间一样渴望它!”

“那就放下仇恨!”

“你放得下吗?”

“我谁都不恨。”

“哼。”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扉间心里更加烦躁,他又没骗人,他真的不恨任何人,说起来应该是别人恨他才对,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个。世上之事纷繁复杂,自己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好了,别人怎么想,自己要怎么去想别人都是多余的。

扉间清楚自己脾气急,说话直,看起来似乎冷口冷面的,很容易吓到人,但他却从未违背过内心的想法,所以有时候被误解也不肯辩驳。只不过有时候……

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疲倦。他选择的路太危险了,稍有偏颇就会走向逆流,他不得不每时每刻警示自己,唯恐犯下错误而不自知。

他是没有同路人的人,虽知注定孤独,却没想到这种滋味到底还是过于难受。

可是哥哥和斑,即便性格和身处之位相差十万八千里,却依然了解彼此吗?

抬头,明月高挂,无一丝阴霾。


5.

“你在这里啊。”柱间从月光下走来,一脸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坐到扉间身边,抬头望望天,一拍膝盖说这种景色,应该饮酒。

“嗯,我倒真想喝一杯了。”

“可惜没有。”柱间傻笑道。扉间瞪了他一眼,但转而也笑开了。

柱间说以前每逢这种月色爸爸都会坐在房顶上独自喝一杯。那时候我们就躲在下面看,我一直问你屋顶上能看见什么。你说能看见外面。我又问外面是什么样。你说外面就是树,树外面是山,然后再是树。我反驳说你又没上过屋顶你怎么知道能看见什么。你急了跟我吵说一定是这样。

“然后老头子听见了就把我们一起拎上屋顶。”

“原来外面不只有树和山,还有水,有动物,还有一片一片的营地,冒着火光,像星星一样。”

“老头子说以后等我们赢了,这世上就只会剩下我们一族的火光。但你说总有一天这所有火光会连到一起,熊熊燃烧,无论白天黑夜都不会熄灭。”扉间抬头望月,“那是老头子唯一一次没有骂你傻。”

“爸爸那时大概醉了。”

“也许吧。为之而醉的又何止是酒呢。”扉间叹了口气,“哥哥,你是最了不起的,你真的把这些火种聚集在一起了。”

“我什么都没做啊扉间。我只是固执地向前走而已。”

“没有人能做到像你这样执着。”

“哈哈,我只是傻而已。但我之所以能一直这么傻着全是因为你。”柱间伸手拦住扉间的肩膀,他没有去看对方,只是静静说着,“因为有你在我背后照看着,替我担心,替我解决各种麻烦,所以我才能大胆往前。没有你,我永远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谢谢你,扉间。”

“说什么傻话,肉麻死了。”扉间轻声呵斥着,声音里却没有恼怒。

柱间大笑起来,他说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弟弟,即便我有不认同你做法的时候,但我觉得你没必要因此而质疑自己。因为你比我聪明,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是方式方法不一样罢了,如果有人在背后说你,我一定不会原谅他。

“不过呢,你要是做坏事不学好,我这个大哥也一定会亲手打死你的。”

扉间斜眼瞪他,“你倒是打啊,我们很久没打过架了吧。”

柱间一愣,随即两人大笑起来。

笑声中扉间听见柱间说,“要是斑背叛的话,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不知何时一片阴云悄悄拂过月面,如薄纱般垂下。

柱间又谈起村子建设的事,他说要在半山腰上建学校,让所有小孩子都能进去学忍术。他说自己要把毕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他们。

扉间则说学校里的老师不光是我们千手一族,别族的长辈也该过来,大家一起把各族的精华一起传授给下一代,这样以后他们将再也不会产生偷取对方忍术的纷争。如果宇智波一族愿意,他们也应该一起来。

“还是你聪明。”柱间兴奋的说。

“还用你说吗?”

“太好了,太好了。”柱间跳起来,半建的木叶在他身后安静沉眠。柱间张开双手,说道:“从此以后孩子有学上,大人有活干,大家相亲相爱,再也没有仇恨,再也不会有人无辜死去了。”

扉间微笑着看着柱间落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的黑影仿佛巨人一般,用怀抱温柔的拥住了整个村落。





1.

柱间做梦梦见瓦间和板间了。

板间拉着瓦间走在河边,瓦间走路磕磕绊绊的,时不时还撞一下板间。柱间想叫板间走慢些,谁知那两人却都像没听见似的不理他。他们越走越远,一拐弯,不见了。

柱间不敢把这个梦告诉扉间。他心里忧伤,以至于下午和斑打斗时也心不在焉的。斑感到不满,说了他两句。

两人正别扭着,正好遇上一场大雨,他们在雨里跑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山洞。进去后脱下湿衣服,然后斑用火遁生了火。柱间抱膝坐在一边,斑瞧见了心里不耐烦,问他到底怎么了。

“我梦见死去的弟弟了。”柱间说。

斑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转向火堆,陷入沉默。

柱间不想说的,因为他知道这些事说出来大家都会难过。可他又隐约觉得斑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很多东西他自然而然的可以分担给他。

过了很久,斑才开口说,“我从没做过这种梦。”

“为什么?”

“不知道。弟弟就是不肯进我的梦。”

“也许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很幸福吧。”

“另一个世界……”斑注视着火焰,“你知道吗,在我们族里有一种幻术,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

“创造世界?”

“当然是假的啦,都说了是幻术了。但是……”斑顿了顿,“如果是那个世界的话,一定可以让所有人幸福吧。”

“呜呜……”

“你干嘛哭啊,好恶心!”

“我感动嘛……”柱间拖着眼泪,“如果是真的就太好了。”

“那还是幻术啊啊啊,要让大家都幸福的话还是要想办法停止战争吧!”

柱间抬头看他,突然用力擦干眼泪,大声答应道:“嗯!”

“你干嘛那么大声,吓我一跳!”

“对不起……”柱间缩了缩又猛地挺起胸脯,他站在斑的身边,侧头一笑,“我好高兴,因为斑的梦想和我的一样。如果有和我们梦想一样的人越来越多,那和平总会到来的。”

和平总会到来的。这个信念就好像自然规律一般存在于柱间的心中,只要熬过严冬,春天就会降临。若说他哪儿来那么大自信,柱间自己也不清楚。一开始也只是想,可后来遇到斑,斑也这么想,两个人便好过一个人,于是柱间就开始信。

雨停后要回去,两人走出山洞,沿着河走了一段。雨后河水上涨,多少漫出些,脚趾浸湿了,冷飕飕的。

斑走在前面,柱间在后。斑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转过头,一脸衰相的看着柱间说,你不要盯着我行不行。

“你又没在上厕所!”柱间回嘴道。

“没上厕所也不要一直看啊!”

“斑可真是个纤细的家伙。”柱间耸耸肩,走到前面。经过斑时被暴怒的对方一把抓住,两人斗了一会儿,不知怎的,突然都抓起鹅卵石互扔了起来。

弄到气喘吁吁精疲力尽了才停。

斑说我长这么大,就跟你在一起时最幼稚。

柱间想了想说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傻笑起来。笑的太厉害以至于不得不躺下来,他们头靠头躺着,手不自觉的拉到一块儿。两人抬头望天,只见乌云渐渐散开,只露出一块灰暗的天空,湿漉漉的冷风拍打着面孔,有树枝上的雨水滑落,滴答砸在头发上。

斑先坐起来,他说,我走啦。

嗯。

斑走出两步,回头望望。柱间仍坐在地上,见他看自己便笑着摆摆手。斑也笑了,一转身,朝前跑去,他越过小河,转眼消失在树林间。

柱间慢慢放下手,有点难过。


2.

人们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好像一生出来就被爸爸在手里塞进了手里剑,在学会走路的那一刻也学会了杀人。有天赋的孩子便活得长些,踩着别人的尸体渐渐长大。而那些天身体弱的、学得稍微慢一些的孩子便在不知不觉中埋进了土里。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渐渐地倒也麻木了,总觉得与其软弱的在坟头哭泣不如冲进敌营杀个痛快来的有用。扉间是很早就学会不哭的,而柱间却老是收不住眼泪。

很多时候会被爸爸吼,哭什么,是男人的话就给我忍着。

可柱间心里却想,我是真的很伤心啊,替死去的人哭又不丢脸,为什么要可以去忍?

孩子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说,原来其他族里的孩子跟我们也没区别嘛。

对啊对啊。昨天出任务时我看到草丛里躲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吓得浑身发抖,都快尿裤子了。

哪家的啊,这么胆小?

不知道啦,反正是敌人。

“敌人是谁?”

“除了我们族人以外的都是敌人吧。”

“那我们的敌人不是有很多很多?”

“所以我们天天要战斗啊。”

“好累啊,什么时候能睡个饱就好了。”

结果有很多人一睡就再也没醒过来。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孩子们,十个里只有三四个活了下来,十几岁的年纪,说起话来倒好像几十岁一般,聚在一起想的全是过去怎样,死掉的人怎样,要是还活着又会怎样,实际上扳着手指算算也就这么几年罢了。

柱间十九岁的时候,比他小一岁的表弟结婚了。族里已经好久没那么热闹了,所有人都涌过来看他们的仪式。那一天,整个世界都是平平静静的。柱间记得蓝蓝的天,还有无尽的欢笑声。

他和扉间作为男方的家属,穿着黑色的羽织正坐在桌边,满面都是少年毛躁的傻气,对着纯白色的新娘脸红个不停。

“喜欢是什么感觉?”柱间问。

“不知道啦。”表弟一边不耐烦的嚷嚷一边伸过手穿过人群握住妻子。

那天晚上柱间和扉间一直说话到很晚,两兄弟难得老实坦诚的谈了有关感情的问题。扉间望着天花板说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什么人。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还有很多事没做,没时间去喜欢人。”

“是啊,喜欢一个人的话,要全心全意的投入吧。”

“太耗精力了。人心隔肚皮,连你我都尚且不能明白对方心里的所有想法,更何况是外人呢。这世上真的有心意相通的恋人吗?”

“应该有吧。”柱间突然想起斑,想起他俩坐在河边打水漂。那时他们连对方是谁都不清楚,可依然共享着一个梦想,几乎不用言语,也能猜出对方的想法。他们在山崖上比试,在河流边打闹。仿佛没完没了一般,靠在一起躲在洞穴之中等待大雨过去。

很奇怪的是,当柱间了解到斑的全部,他的身世、族人、经历,全部都展现出来不再有猜测的朦胧后,他却与斑越来越远了。仔细想来竟是那时只知道对方名字别的一概不知的时候最最开心。

仅仅增加了一个姓氏,两人就开始相互残杀,这样不是既愚蠢又荒唐吗?

以他和斑的情况再去类推其他人,柱间便明白,绵延数百年的战争都是无意义的。人们生在族类中,便自然要为本族而战。随着年代的推移,也许后来人都不再清楚一开始究竟为何会互相战斗了。孩子一出生就被教导,其他族姓的人是敌人,他们杀我们,我们便要杀他们。没有理由,没有同情。杀牲畜时都有人心疼一下,可一旦放到其他人身上,这股同情便成了蔑视。孩子们甚至开始嘲笑企图去同情的异类,善非善,恶非恶,仿佛是一群被战争驱使的奴仆,无知的朝对方扑去。

柱间不是特别聪明的人,当他发现了这一点后,他只想出了一个主意。

如果将人们分散的是不同族类,那么干脆建一个大村子,所有人都聚成一个族,大家一条心,不就不会产生纷争了吗?

族聚在一起,便成了国。虽然那时的柱间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可这个信念却渐渐成型,步入了可以被实现的轨道。

“哥,你在想什么?”扉间问。

“想到了斑。”

扉间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我在跟你讲恋人,你却想到了斑?”

“是你先开始说心意相通的啊。”

“你跟宇智波斑心意相通???”扉间愣了一秒,突然大笑起来,“一点都不好笑啦哈哈哈哈。”

柱间很沮丧,低声说以前我们一起讲过好多未来的设想,他明明有着和我们一样的梦想。

“然后他就杀了那么多人?”

“我没说斑这么做是对的。只是觉得很可惜,我相信他心里还是渴望和平的。”

“懒得跟你说。”扉间翻过身径自睡觉去了。

无论柱间怎么与人辩论,都不会有人相信斑是个重情重义温柔善良的好人。相斗这么多年,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信得有点累了。可累归累,依然没有放弃。

他始终认为当年在河畔,手里握着叫他快逃石头的斑一直存在。

也许斑自己都放弃了,也许他自己都甘愿让黑暗蒙住面容以换取保护族人的力量,可柱间依旧无法放弃他。

柱间信他,哪怕说来既可笑又莫名,他还是信。柱间记得在河边时他们说过的交心话,记得他们对美好未来的全部展望,他觉得那些绝对不是幻影。

实现它们吧。他下定决心。


3.

其实在宇智波一族投降前,柱间有和斑单独见过。

依旧在河边,斑盘腿坐在河边。那时泉奈刚死,柱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你还是喜欢站在别人身后啊,柱间。”斑淡淡说,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阴影,写轮眼像浓稠的血液一般凝在眼眶里。

“泉奈的事我很抱歉。”

“你记得我以前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不会再失去弟弟了。”柱间并不退缩,勇敢的说了出口。

“对。”斑紧紧抿住嘴唇,“柱间,你说,我作为一个哥哥、一个族长,是不是很失败。”

“不,我认为斑你做了一切能做的事。”

“是啊,我能做的都做了。我尽责了。柱间,我已经没有值得守护的东西了。”

“怎么会!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守护这个世界的吗?”

“你还记得啊。”斑干巴巴的笑道。

“我记得。”柱间固执地说。“我们会一起建立一个大村子,然后保护所有人。”

斑望着水面面无表情的说道:“泉奈叫我别信你。”

“我不懂。”

“我也不懂。但泉奈这么说一定是在为我着想。”

“那你信我吗,斑?你相信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吗?”

斑沉默良久,默默吐出一句,柱间你真是个神奇的男人。然后他倾身一跃,跳过小河,消失在林子那端了。过一会儿乌云聚起来,雨水滑破沉闷的空气,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

隔着雨幕,柱间只见枝头的枯叶轻轻一挣,落到河里,打着旋儿朝远方滚去。


柱间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早对扉间说过他不会要斑屈服于他,因为他做不到也不愿意。所以,这也意味着他心里清楚,即便斑现在留下来了,那也不会长久。

斑在仇恨中活了太久,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的温柔在泉奈死后就只剩一点维系在柱间的身上。他族人的背叛对骄傲的他来说是一个永远的耻辱。这也是为什么柱间感到羞耻的原因,因为他间接性的和其他宇智波一起欺骗了斑。

柱间知道斑知道,他俩都明白这是最佳之举,可间隙已经产生,远比痛快厮杀要来的疼痛。过去他俩仿佛是两块小小的磁石,因为引力相互吸引,后来命运将它们转了个身放置,随着他们力量的增长,他们之间的碰撞也越发激烈。可这种碰撞是痛快的,他们依旧互相吸引。但当他们这次被绑在一块儿时,用来捆绑的却不再是引力了,他们被各种线所牵连。即便是斑这样的人,都学会了妥协。

柱间都知道的,他全部都知道。他知道斑的弱点就是他。

所以他拿自己的命打了个赌。他赌斑会信他。

果然,斑放下了手里剑,转而握住了柱间的手。

可在那一刻,柱间清楚知道他和斑之间有些东西悄然而逝了。那东西在无尽的战斗中尚且没有丧失,却在此时此刻,像剥皮一般,依依不舍的脱离了下来。

他和斑都发现了这一点。当柱间向斑索求,而斑为之妥协的那一刻起,他们最为对方所吸引的闪闪发光的特质彻底失去了光芒。

和平终是要有代价,柱间与斑也必须付出。

虽然闪光之处没了,但感情依然存在。正因为明白彼此为这和平付出了多少,所以更想努力守住。于是越发退步,真心也好,试图挽留也罢,柱间和斑都开始包裹住自己的棱角,如履薄冰,认真想要磨合。

可是他们却未曾发现越是这么做他们的距离就越是远。如果说之前他们因为引力而互相弹开觉得对方面貌模糊不清,那么现在他们虽然在一起,却因为层层叠叠的互相保护,而再也感受不到曾经的赤诚。

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

然后有一天,斑找到了宇智波世代相传的石碑。


4.

“斑背叛木叶的事你知道吗?”扉间闯进房间时大声问道。

“他现在在哪里?”

“就在村子外,镜已经过去了,但估计拦不住他。”

“我去。”柱间立刻站起身。

“你去是想做什么!难道还想对他说什么大道理吗!”

“我去杀了他。”柱间镇定地说。

“你……”

“我说过的吧,如果斑有朝一日威胁到村子的安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让我亲自动手,你们不要牺牲性命。”

“大哥!”扉间又叫了句,柱间回头看他,第一次在弟弟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紧张。他久久望了扉间一眼,然后沉下脸来,一低头,跃了出去。

他与斑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难道他们没有努力过吗?难道他们没有对对方充满了深情吗?不,他们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只可惜横在他们之间的深渊实在无法跨越。过去,没有力量的时候,那不过是一小片阴影,一个笑容,一次握手就可以轻松掠过。然而,当他们的自身力量变大后,这片阴影也逐渐扩散,伴随着他们对对方的每一次攻击,每一个失望,每一回转身而一点点加深至现在这个模样。

柱间走得慢了,而斑却甚至掉过头去朝反方向前行。要说谁对谁错,都没有意义,只是柱间终究不像斑,比起恨,他更愿意去爱。比起毁灭,他更愿意去保护。

同样一件东西,若斑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宁愿毁了重头来过。而柱间则愿意先去接受,再慢慢改变。

斑是烈火,他可以烧尽一切旧时代的陈腐黑暗。而柱间则是绿木,他可以植出一切新时代的希望光明。

他们本该相辅相成,如那块石碑上所说的,唯一之神为求安定分出阴阳两极,相反的两极相互作用又生出森罗万象。乾坤大地,日月星辰,崭新世界。

他们本能创造出更好的东西,可惜因为种种缘由,终究没能实现。可就算是现在这些微不足道的进步,柱间也不愿它们被摧毁。柱间要守护住和平与村子,不让任何人破坏它们。

柱间在巨大的石像头上停下,向下望去,只见斑如平原上的一个黑点般渺小。柱间想,原来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大。


5.

在和斑最后的十几次战斗里,柱间终于渐渐耗尽了自己的力量。

“让我去吧,大哥。”扉间低下头。

柱间却从未松动,他微笑着看着所有人坚定地说,斑的事,一定由我来结束。

那天他看着小小的纲手走进木叶学校,他听说这个孩子已经开始欺负同龄的男孩子了,为此他自豪地不得了。扉间教训他俩说这样成何体统。他却和纲手在扉间背后做鬼脸,一大一小,拉着手偷偷溜出去。他看着纲手拐过一个弯进到教室,心里默默说一句,看到了吗,斑,孩子们都过得很好。

柱间一个人走过木叶的大小街道,一路上不断有人朝他点头敬礼。你好啊,火影大人,他们对他微笑。然后柱间也对此报以灿烂的笑容。他听见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吵闹声,他闻见木叶大食堂里飘出的食物香味,他看见街上的猫咪蜷成一团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安定,有序,别无他求。

他一直走出村子,越过树林,来到终结谷。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斑?”

斑面对他而立,尽管已经疲惫不堪,但仍不为所动,他说:“这就是我的忍道了,柱间。”

柱间的额头浮现出仙人的图案,而斑也发动了写轮眼。

“顶上化佛——”

“须佐能乎——”

柱间想知道,在斑以为的那个完美世界里,他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会存在于那个世界之中吗?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在斑的带领下平静的度过一生。他还有机会和斑相遇吗?

那个世界里,斑会快乐吗?

他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不快乐。可是柱间自己却有很多快乐的时候,所以他非常想让斑快乐起来。大概是他太笨了所以从未做到这一点。多可惜啊,如果他能让斑看到这个世界的美丽之处,那该多好。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雨。恍惚间柱间又看到年少的他跟在年少的斑身后,他们奔跑在雨里,上涨的河水没过了脚趾,木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斑扭过头来对他说,今天我就先回去了哦。

嗯!

明天见。斑朝他摆摆手,越过河去。

现在柱间才想起来,每次斑离开,他都没有追过去,他终究还是守在自己要守护的东西身边,从未越过界限。那条河便一直横在他俩之间,不是不能跨越,也许是谁也没打算跨越吧。

每个人,都有必须去做的事啊。

“这次……轮到你丢不过去了哦。”斑说道。

宇智波一族往往在极端的爱恨中会开启写轮眼,那是因为他们需要力量来保护想要保护的事物。保护的欲望会使人变得强大,这一点,不但针对宇智波,对其他人,对柱间全都是一样的。

柱间想保护的便是木叶,所以他特别强大。

曾经木叶是他们共同的心血,斑可以不要,但不可以摧毁。

“保护村子这件事是最重要的。”柱间缓缓说道,他感到刺入斑胸膛的利剑上有鲜血在不停滴落,可他没有抽手,他一字一句道:“我会保护好人民、忍者和孩子们,我一直这么坚信着。”

“就算对方是我的朋友也好,我的兄弟也好,我的孩子也好,加害于村子的人,都是无法原谅的。”

“你变了呢,柱间。”斑简单的吐出这句话。

柱间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变得又何止是我呢。世界也在改变,只是你不愿接受它罢了,斑。

柱间跪倒在积水里,他看着斑逐渐冷去的侧脸,却做不出任何一个表情。他真的是变了,换作过去的他,现在大概会痛哭一场,可如今,他却连悲伤都感受不到。

雨水从他脸上滑落到岩石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在空落落的心里,荡出一层又一层的回响,从身体里一直蔓延到耳边,然后填充了整个世界。

柱间突然觉得孤独。


西

1.

斑很怕爸爸会杀了柱间。

他尽可能的放慢脚步以期在这段路上能想出一个提醒柱间的办法。

真奇怪,他竟也会变得这样急躁,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心情是那么急切以至于他都忘了对方是一个千手。可他已没有时间去考虑,为何他会对这个千手如此在意,也无法去思索自己引以为傲的行动力竟会对柱间那家伙失效,他只知道,如果再这么走下去,柱间就会死。

那家伙,很笨,死了,可怜。

斑站在河边,看见柱间小小的一个也面向他而立。水流很是湍急,斑不得不拔高嗓子才能让柱间听到他的声音。

恐怕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他知道危险了吧。斑从前襟摸出一块石头,用力一掷。

那是唯一的一次他们想要为彼此而逃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迅速地离开。可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有需要保护的人,所以仍旧要掉转头来面对对方。

斑注视着柱间,发现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犹疑。斑忍不住在心里大骂他蠢货,都这时候了难道还要心软吗?斑自己是早有觉悟的,从他猜出柱间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的事一定会发生。他将和柱间的每一次相遇都当做倒数计时,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和柱间在一起会那么快乐。

真可怕,自己竟也变得软弱起来。

临到分别时想的不是到此结束,竟是希望他安全逃开。

回去的路上泉奈悄悄握住他的手,斑不动声色的紧紧握回去。他知道泉奈在为他担心,他的确难过,却不是因为分别的痛苦,仿佛只是来到一条死胡同,进去时就清楚没有出口,直到亲眼看到了那堵墙,才觉得有些遗憾罢了。

斑太清楚这世界的黑暗面了。他不如柱间那样傻,总觉得还有希望,他若要做什么事,那必然是必须去做的,而不是梦想去做的。

梦想太飘渺了,他不信。

那什么是真实的呢?泉奈、仇恨、族人的性命,那些才是真是压在斑背上的东西,有分量,抛不下,他不得不信。

因为负重,斑不得不扔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他的世界越来越小,内心的空间也越来越狭窄,渐渐地,他便蜷缩起来,他的双眼注视着地面,越是努力往前走,其实离最初的想法就更远。

斑自己也知道,但他同时明白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为了害怕失去更多他便将更多的自己拴在所背负的事物身上。仇恨如藤蔓一般一边支撑着他,一边又不停汲取着他的内心。

斑仿佛成为了一个矛盾体。他所做的与他所想要的背道而驰,时间一久他甚至都开始以为这才是唯一取得和平的方法。

斑慢慢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的脸上也再难看到笑容。

虽然泉奈担心他,却无法真正理解他的痛苦根源。泉奈总以为是柱间扰乱了斑的心,可只有斑自己清楚,正是因为有柱间,他才能坚持到现在。

柱间成了他宣泄感情的对象。他们的确对和平有着同样的渴望,而且柱间又做着斑不能做到的事,因此他就成了那个斑不能成为的人。就好像是嘲笑那个过去幼稚的自己一样,斑可以在柱间身上尽情抒发自己无能为力的沮丧怒火。

和柱间的交手成了斑唯一能释放自我的机会。越是痛快,就越是渴望,但就像被人抛至顶峰之后终有回落的一刻,现实的巨大落差也给斑带来了更深的痛苦。

每一次起伏,都使得千手柱间这个人的身影更往斑心中进去一寸。然而对宇智波而言,无论是爱还是恨,都不是一件好事。


2.

斑的视力开始下降。

起先只是看不太清远处的物体,但渐渐地就连手边的东西都开始模糊了。最厉害的时候他甚至会出现短时失明。

起初,斑感到非常焦躁,因为写轮眼是他最强的武器,他担心自己战斗力的衰弱会造成族人的牺牲。然而泉奈却比他更为着急,不单是因为战斗,更是担心斑本身的情况。

泉奈一直企图说服他将自己安排在头阵上,可斑怎么会答应。哪怕他再疲惫,也不肯让泉奈涉险。他是他唯一的弟弟,让他上战场都已经是万不得已,更何况要他冲在自己身前替自己战斗呢?

斑一共就这么些要保护的东西,其余的不管愿不愿意抛弃,早就遗落在半途中了。但即便是背上的这些,也逐渐开始滑落。譬如,族人。

斑还记得自己继承族长之位的那一天。他跪在濒死的父亲身边,父亲紧紧抓着他的手对他说,一定不要忘记死去的每一个族人,切记要为他们报仇。

原本出于善意的保护,最终总能成为不顾一切的复仇。斑模模糊糊感到,为了保护而杀与为了复仇而杀的杀意是不同的。可其中的微妙之处又没有足够的时间供他去思考。

他就这么被赶着登上族长的位子。微寸的质疑被交到手中的重量一下比了下去,旁人还可以自爱自怜一下,但斑不可以。

他必须立刻站起来,带领族人继续往前。

当你是一个人的时候你很容易调整方向,然而一旦带上别人,就身不由己了。

可是斑也不愿将自己深陷的这种痛苦矛盾怪罪在对全族的责任之上。他怪不得,他接受了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他为此做出的牺牲恐怕只有他自己、泉奈还有柱间知道了。

在他因为身体状况而急躁的同时,族内出现了想要休战的声音。一开始只是类似于抱怨的话语,可后来便成了一股势力。主战派和休战派之间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们甚至开始向斑试压。

斑有一瞬是想停下的,可他又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更何况他的骄傲和固执也不允许他停下,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此时回头就像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一样,仿佛印证了他这些年来坚持的一切都是可笑的错误一般。

斑继续战斗着,直到泉奈的倒下。


3.

“把我的眼睛拿去吧,哥哥。”泉奈微笑道。

“不可以!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泉奈的脸在烛光下呈现出极不健康的苍白。“哥哥你想打败柱间吧?那么你一定会需要我的眼睛。”

“我不要,我就算瞎了也不会要你的眼睛。”

“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呢。如果哥哥瞎了,就不能保护族人了吧。”

“我就算瞎了也比一般人厉害。泉奈你就放心吧,安心养伤,别去想那些讨厌的事情。”

“我的伤势怎样我自己心里清楚。我觉得这是我最后能为哥哥做的了。”

“什么最后为我做的,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泉奈沉默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他说:“对不起啊,哥哥。我好像做不到这件事了。”

“泉奈……”

泉奈做了个阻止他说下去的手势,他慢慢说道:“我知道哥哥为了宇智波一族付出了多少。按理来说我也希望你能退下去过平静的生活。可我更清楚哥哥你是一个多么好强的人。你已经失去太多,如果连引以为傲的力量也失去了,你一定会很痛苦。而我最不喜欢的事就是看到哥哥痛苦。如果和千手的战斗能让你缓解压力的话我愿意献出我的眼睛让你继续。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

“什么事……”斑颤抖着问。

“不要相信千手柱间。永远永远不要去相信他。哪怕他是对的,也不要信。”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到哥哥你从痛苦变为悲伤啊。”

痛苦的时候还能愤怒,可悲伤就是悲伤了,那是一种绵长而无法排解的感情。

“拿走我的眼睛吧。但千万不要回头,那是哥哥你唯一剩下的东西了,别因为柱间而放弃,你会承受不住的。”

“泉奈……”斑握着对方的双手。

“这是一个弟弟对哥哥的请求,与宇智波一族的未来没有任何关系。”

斑垂下头,他说我答应你。

然而内心深处却不是感激。去除对泉奈深深的愧疚与歉意之后竟是如沼泽般的压力。斑知道泉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是不信自己的,就算他信,他也不信自己面对柱间时的那种冲动。

可斑又明白,泉奈的举动全然是奋力一搏,他的确是全心全意为自己的利益着想。正是因为太在乎自己,所以才不允许自己过于任性。

完全站在斑这边的人只剩他一人,而他又很快就要离去。族人固然有血缘联系,可这些年来大家都有了隔阂,最后关头难保大家会站在斑这边。这种情况下泉奈能做的只是保全哥哥足够强大的实力以求不管在何时都能全身而退。

斑为泉奈的心意所感动,但正是因为无以回报,反而更加压抑。泉奈的双眼如同咒语一样永远留在他身上,这一回,斑是彻底没法回头了。

他倒是想大哭一场,不过想想这是泉奈的眼又舍不得,硬生生憋回去,过一会儿再想反倒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了。


泉奈死后,族里开始有些风言风语,说泉奈的死是因为斑执意夺取他双眼造成的。

若以斑从前的脾气,定是要发怒,他没做过的事谁都不可以冤枉他。可这次他却默默让这些话烂在了肚里,他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那是一种更深更浓的黑暗,无法解除。

那天他和柱间再次在河边重逢又分离后,他一个人在雨里的林子里站了很久,他看着暴雨打落秋叶,那一片又一片的黄叶落进泥里被雨水打散后便开始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全然是大势已去的景象。

斑想到小时候和泉奈一起到林子里捡干柴回去的事情。那时斑才五六岁,泉奈也刚回走路,那时家里还只有他们俩兄弟,相依为命,手拉着手在林子里慢慢走。

林间有淡淡的白色雾气,雨后的落叶像毯子似的,木屐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那是一大片白杨林,叶子落尽后就只有高耸入云的树干光秃秃的站着。他们就那样走啊走啊,仿佛永远都走不出去一样。

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感觉那是命中注定的,

现在斑再回想,只觉得永远走不出那片林子就好了。走出去就是河,河对岸是柱间,柱间身后是那个他永远走不到的世界。

有人去找柱间谈判,他知道。族人们计划在这场战斗中集体投降,他也知道。

若是按照泉奈的计划,他此时就应该用一个幻术悄悄逃开,是隐居山林也好还是伺机东山再起也罢,也必须要保全自己。

可斑却突然不想顺从。他的性格中没有是顺从这一项,因此他停下了。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可能有另一条路走。如果他当时有机会走上柱间现在身处的这条道路,此时此刻他又会站在哪里?

过去这种想法在他眼里是软弱的体现,可现在他一无所有,连族人都背叛了,他还有什么理由非要逞强,不放任自己软弱呢?斑突然又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逆反心理,自己过去那样恪守尽责小心翼翼,牺牲了一切得到的只是失去一切吗?

他看向柱间,平淡的说,要么马上杀了你弟弟,要么就当场自尽。

斑并没有在求什么,不管柱间选择什么,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那一瞬间,斑想到的是死。

他看着扉间愤怒的表情不免觉得好笑。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所以格外坦然。

柱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沉思,最后竟然露出了微笑。柱间说,你果然是个情深意重的男人。

斑又疑惑了。迷茫过后他在对方的笑容里发现了无奈,柱间决定牺牲的并不是自己性命。看透这一层的斑突然想要竭斯底里的大笑一番,原来到头来,柱间也会做一样的事情。他和柱间,终究是没有分别的,一棵树上的两个果实,一个明,一个暗,剖开来,全都一模一样。

可为什么柱间会在那里,而自己却在这里呢?!为什么呢!

“够了,我看清你的真心了……”斑握住了柱间的手。

若他还会愤怒,那他便还有力气活下去。宇智波斑的前半段人生到此完结,他的世界曾经成型、完整。直到外界的力量将之杂碎研磨,他所有的骄傲与保护壳全部剥落。现在的斑,赤裸裸的站在废墟之中,等待重塑。

“别信他。”泉奈的话语萦绕在耳边。

斑注视着柱间执着的眼神,低下头,把那句咒语关进心底。


4.

一开始斑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管,因此日子过得还算顺利。

可柱间偏偏喜欢拉着他一起处理村中事物,渐渐地,斑便开始把这些事放进心里,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会有所争执。

他也不傻,知道自己的处境,能不说的尽量不说,忍不住开口的一定不会力争到底。他注意着扉间,当然知道对方一直在注意他。

柱间毕竟不一样。听到他有意见反而比没意见开心,可一看到他不争,就默默收住了口,眼里漆黑一片,似是焦虑又是无奈。

不过斑并不想同情他,这种局面,明明是他弄出来的,怪不得任何人。

问题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斑也逐渐难以掩藏住自己。他毕竟是性格张扬的人,不可能故作平庸。这时就出现了矛盾。

柱间想要他成为火影,他自然是出于真心,而斑却无法接受。就好像一个饿到极点的人,面对别人送上的盛宴无法下口一般。

有时候斑也弄不清他和柱间到底谁更笨一些,若真的笨,又为何会想这么多。

斑独自走在村子里,周围人来人往,嬉笑而过。老实说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人,什么千手、猿飞,不同族姓的人聚在一块儿,心平气和的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梦一样。

不过这梦是柱间的,不是他宇智波斑的。

他站在玻璃球外瞪大眼睛去看。这不是柱间和他一起建立的,他没有一点贡献,他甚至还延误了进程。

然后斑就想起他的族人,他想着他们现在在干嘛,宇智波的孩子们大概也混在街上奔跑的这群孩子中,并无分别,也没有任何危险。

他们从此以后都不需要他这个族长了。

没人需要他了。

那么宇智波斑的存在意义在哪里?他所追求的东西是否有意义,如果有意义的话,它是不是已经存在了?如果已经存在了的话又是否是他认为对的呢?

斑想要找找答案。浑浑噩噩低调过一辈子绝非他的人生之道。

他反复问自己他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和平,和平就不应该有战斗,没有战斗就不会有族人死去,要想族人不死那就要努力保护他们,为了保护别人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有了力量便可以压制住敌人,只要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就可以不战而胜。不战即和平。只要人人都屈服于一股绝对的力量之下,那么世界就会获得永恒的和平。

是了,斑恍然大悟。只有力量才能带来和平。

现在的一切都是假象,所谓同心协力其实就是一场表面风平浪静的争斗,人们在虚伪的笑容背后苟延残喘,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又会掀起纷争。这种和平决不会长久,只有用力量与铁腕,干脆利落的斩断一切可能性,才可能缔造出真正的新世界。

期待宽容与原谅是不现实的,原谅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仇恨的脚步,因此,战争的车轮永远会向前,不过是快或慢的区别罢了。

以谦卑的态度看待世界只能受伤更深,优柔寡断心慈手软是不行的。还是那句话,斑不信梦想,他只信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与其被驾驭,不如自己来做那个驾驭世界的人。

他那颗曾经被撬开袒露而出的心终于愈合,伤疤叠加着厚茧,使之变得更加坚硬。他不会在犹豫了,面对柱间,斑张狂的大笑。他突然觉得特别轻松,大概对立才是最适合彼此的位子。


5.

斑坐在河边。

他手里捏着石头,往前一掷,扑通一声沉沉落入水中。多奇怪,他的忍术都这么高超了,却连一块小小的石头都无法扔过对岸。

他站起身,背后乌云笼罩,一幅暴雨即将倾盆的模样。他有种预感,今天他和柱间一定会产生一个结局。

斑慢慢朝终结谷走去。这些时候他和柱间交手不少,期间也与其他人打过几次,有一次还遇上了宇智波的族人。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毁掉大家都在乎的东西?!”他质问斑。

斑只是叫他滚开,并不指望别人理解他。

那个宇智波的族人追上来狠狠瞪他,斑永远记得他的眼神,那深深厌恶与恨意。为什么?就因为他决定推翻他们过家家的玩具?还是因为他终于站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为那个阻碍和平的罪大恶极之人?

真是可笑的命运,可是斑不准备屈服!

唯一让他产生钝痛的是与柱间的对立,可模糊间他又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曾经他们那么靠近,这一瞬间让其余的所有人生都痛苦不已。

这世上真正了解他的人只有柱间一人。泉奈与他固然亲近,可泉奈始终是以仰望的目光来看斑的,所以他始终无法看透或是故意不去看斑的缺点。只有柱间与他对面而立,彼此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躲闪与攻击,都看得清清楚楚。

雨下得好大,柱间的表情被水汽所笼罩,朦朦胧胧的。

两人都停下手,整个山谷中只有雨水敲击岩石的回声。斑突然很想知道柱间在想什么,他会疑惑自己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不,他一定不会疑惑,因为他肯定都了解。想到这里斑竟然有种凄凉的快乐,这世上有人懂过他,真是可喜可贺。

柱间的脊背挺得那样直,和他变出来的那些木头一样,笔直朝上。斑又看了看他的脸,心道,得了,还是速战速决吧,看再多也没用。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次……轮到你丢不过去了哦。”

斑淡淡一笑,朝前冲去。柱间只愣了一瞬间,也俯身全速冲来。电光火石的那一刻斑清楚自己已经得手了。他看着跪倒在水塘里的柱间开始说话。倒也不是故意讥讽,他和柱间还不至于此,若说要讥讽谁,那也该是他自己。

他只是在平静的回忆罢了,仿佛他俩此时并不是在生死相搏,只是坐在木叶的至高点,吹吹风聊聊天一样。柱间这人虽然嘴笨,但聊天的话,他还是很想同他在一起的。

真可惜这是最后一次……

利刃忽然穿胸而过,顾不上疼痛,斑只感觉柱间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耳后。让斑震惊的是柱间的声音竟也可以如此冷酷。

柱间一字一句的说道:“就算对方是我的朋友也好,我的兄弟也好,我的孩子也好,加害于村子的人,都是无法原谅的。”

哈哈,这是什么话?斑想要大笑,可笑意涌至胸腔却化为一股浓浓的悲凉,那种苦涩在喉头拥堵,然后随着鲜血一道被吐出。

你变了呢,柱间。

何时变的,恐怕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斑不知道吗?他当然都知道。可是他还是信他,自欺欺人也罢,他都想相信一下这世界还存在着纯正的光明。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原来真不是自己的错,这丑恶的世界让每个人都发生改变,再没一丝美好。

“本末倒置了呢。这早晚有一天会成为村子的黑暗。”

有光明才有黑暗,正因为有黑暗的衬托才能凸显光明的颜色。而当光明完全赶走黑暗后,那永恒不变的光线就成了唯一的黑色,它将代替原有的黑暗,以一种更可怕的方式笼罩世界。

斑觉得非常非常疲惫。他对这个世界甚至连绝望的感情都没有了,他躺在水塘中,任凭大雨落在身上。他慢慢闭起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立刻做起梦来。可结果什么也没梦到,只有抹都抹不开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有多久,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斑艰难的翻转来,面对天空,稀薄的云层后面,苍白的太阳正冷酷的俯视着他。斑平静的瞪回去。

柱间已经离开了。谷里静悄悄的,积水顺着石沟朝前爬去。斑的心就像周围的岩石一样,阴干后,被风一吹更坚硬冰冷一层。

他一点一点逼迫自己站起来。嘴里一股血腥味,不过不是他受伤了,而是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柱间能骗他,他自然也可以骗回去。也许柱间最后的变化也是他一开始就故意隐瞒的报应,但事到如今再去争论又有何意义呢?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存在价值了。斑拖着脚步开始朝前走去。他的下半段人生的目标就是彻底毁灭然后再造一个出来。

他幻想着月之眼,走到早就准备好的地道口。进去前,斑回头看了眼,只见头上是一方灰色的天空,脚下是一片稀薄的影子,他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步入黑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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