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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密欧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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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取威虎山-瑞雪兆丰年

铁锁从小就没爹娘。

人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铁锁就这么跟草儿似的从这个山头飘到那个山头,然后又从那个山头飘到了另一个山头。东北的山总是很多的,铁锁就那么流浪着,从个只会流鼻涕的小癞皮狗慢慢长大成人。

铁锁小时候曾经路过一个村子,那时他肚子太饿了,便去敲一户人家讨吃的。小孩儿嘛,饿了只会叫。铁锁站在门口敲,里头人问,谁啊,铁锁答不上来,只是继续敲。人被敲烦了,出来开门,低头一看是个穿得破破烂烂,脏得脸都看不清的小孩儿,立刻板起脸喝道滚滚滚。铁锁不走,那人便抓着他的胳膊往外摔。铁锁发了急,便站在雪地里拼命嚎。他嚎得那么响,以至于那人呵斥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到后来铁锁什么都听不见了,天地间只有他的嚎叫声。最后他的嗓子给嚎哑了,没了声儿,铁锁便闭了嘴。

天冷,嘴张的时间长了,就有点儿难合上。铁锁半张着嘴儿吸气,只瞧见左右是四五座被雪压得矮了一半的房子,每一间都窗门紧闭。铁锁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吸吸鼻涕,慢慢朝山里走去。

铁锁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久,走进山里,遇见一伙人。那伙人在烤肉吃,铁锁站在树底下,馋得口水滴滴答答直往下掉。他又想嚎,可惜嗓子哑了,嚎了半天只发出哑巴似的啊啊声。

那伙人中有一个看见他,凶神恶煞地跑过来给了他一巴掌。铁锁倒在地上,眼睛扔直勾勾地盯着肉。那人看着他,他看着肉。然后那人就把他打了一顿。

铁锁满身是伤地躺在雪地里。过一会儿,一块滚烫的肉落到了他的脸边。铁锁不知道糊在脸上的液体是口水还是眼泪,总之他狗儿似的爬起来抓着肉啃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铁锁睡在了火边。

第二天早上醒来,只见到昨天那伙人像一块块黑色的石头似的落在雪地间。铁锁悄悄爬起来,走进林子里,抬眼瞧见金色的阳光跟箭似的一支支射入树木之间。地上是累得厚厚的跟白馒头一样的大雪。铁锁踹了两脚树,上面松动的积雪砸了他一脑袋。

他娘的。铁锁骂着,脸上傻傻笑起来。

后来他便跟了那伙人,他们说自己是土匪,铁锁说那他长大了也要当土匪。

小孩儿,你懂什么是土匪吗?有人抽着烟问他。

铁锁傻笑着答,有饭吃的人。

嘿,这小子挺聪明。那人大笑道,他边笑边把烟递给铁锁。

铁锁接过,有样学样地抽了一口,土烟呛得他差点没把肺咳出来。他这样,大家反而笑了。那人说,你小子以后就是咱的八弟了。

从那以后,铁锁就叫老八了。老八和大家一起投奔了崔三爷,进入威虎寨那一天,他跑去堡垒上看山。只见岩石上一打一打的积雪,就像一个个白馒头垒在一起,老高老高,老高老高。


老八被押解着离开威虎寨的那天,太阳刚从东边儿出来,头天夜里山上的雪被坦克轰了大半,这会儿回头看只瞧见黑漆漆的石头。馒头没了,老八吸吸肚子,突然觉得特别饿。

他和七哥,还有其他山寨里的兄弟,被共军捆了个结结实实扔在马背上,串成一串儿,慢慢拉下山去。老八破口大骂,妈了个巴子的,有种放了老子出来单挑。听到没!听到没!!!

闭嘴。走在旁边的共军喝道。

“我去你妈的,老子就是不闭嘴你敢咋样?!”

共军往前快走几步,根本没有搭理他。

老八骂人的花样没他七哥多,来来回回这么几句,走到半山腰时已经骂了十几遍,他自己都给骂烦了。这时马儿拐了个弯,他一眼就瞧见了领头走在共军头子旁边的老九。

老九这会儿还披着那件大氅,只是黑色的皮毛被火药灰染成了斑白。老九的背挺得直直的,坐在马背上,和那个首长有说有笑。

老八肚子里的火直往上冒,才刚张嘴要骂,一口冷气呛进来,激得他赶紧合上嘴。那冷气在气管里杀了个回马枪,忽得窜进了鼻孔里。老八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也相应的红了起来。

唉呀妈呀。老八暗道不好。

“胡彪你这狼心狗肺的王八羔子!老子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他七哥在他身边喊。

老九听见老七的话,回头看了眼。老七一见他回头,骂得更加起劲。老九似乎叹了口气,扭头和那个首长说了句什么,得到同意后,便策马跑到他们身边。

“喊什么呢,也不嫌累。”

“不累,老子他妈要咒死你这狗东西。”老七狠狠道。

“老七,你可省点力气吧,咱们这一路长得很,到时候喊饿了没东西吃可不好受。”

“呸,我去你妈的。老子才不吃你给的东西。”

老九也不气,微微一笑。

老八看着,心里想,虽然老九骗了大伙,可他这气度真是没得说。老八这辈子见过最有气势的人,除了崔三爷,就属老九排第一了。

这会儿子老九骑了马慢悠悠跟在他俩身边,他瞧见老八直挺挺地望着自己,便问,“老八,你看啥。”

老八想骂骂他,结果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一个词儿来。

老八觉得自己其实是委屈大于生气的,真要叫他骂,他大概会骂一句老九你个骗子。可这句话太轻飘飘了,跟个娘们似的,老八不是娘们儿,打死都不能说这种话。

所以老八只好半张着嘴,两眼瞧着老九,什么都说不出口。

老九见他不吭声,心里大约也猜到了些。忽得伸手拍了拍老八的胸口,说:“你们不闹,我保你们不死。”

“我呸,你以为老子还会信你吗……”老七还在瞎叨叨,可老八的耳里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老八看着老九一踢马屁股,又一溜小跑的回到了最前头。

老八只觉得自己的这颗心啊,就跟那被晾在窗台上的湿毛巾一样,风一吹,冻了个邦邦硬。


威虎寨被清剿后,土匪们被关进了城里的监狱。老八和老七在一次又一次的转车中不知怎的就分开了,等老八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押去了沈阳。

那之后老九只来看过他一次,说是招降,问他愿不愿意洗心革面加入共军将功赎罪。

老八带着镣铐,盘腿坐在阴影里。听见这话,只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老八呐……”老九穿着共军的绿军装,神气活现地站在他跟前,他叹了口气,蹲了下来,他瞧着老八的眼睛,认真说:“大道理我也不和你讲了,只想叫你别错过这个机会,好歹兄弟一场,不想你在这儿度过一生。”

“兄弟?”老八睨眼看他。

老九脸色巍然不动,只是说,你本性不坏,还有机会回头。

老八想这狗娘养的真是尿性,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能端得住,当着他的面叫兄弟两个字。人才啊,难怪崔三爷都能栽在他手上。

老九见他不说话,也有些着急,又劝道:“老八,你就听我的吧。我不会……”

他竟说不下去了。可老八这会儿却想说话了,老八说:“我是土匪。”

“老子除了当土匪,别的什么都不会。”

“老八……”

“崔三爷以前总骂我蠢,我是蠢啊,蠢是天生的,这又没办法。后来七哥就教我个法子,他说,老八啊,人蠢没关系,人蠢只要认定一条道儿走,那就不会迷路了。”

老九不吭声,他注视着老八,弄得老八心里痒痒。可老八还是坚持说下去了,他说,老子我这辈子就这么一条道儿,别的,不会。

老九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老八这会儿伸长了腿,背靠墙壁,冲他喊,“老九,你真名叫啥来着。”

老九回头,冲他一笑道:“我姓杨,叫杨子荣。”

那是老八最后一次瞧见杨子荣。


后来老八那间牢房里关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似乎是被杨子荣逮住的。头天晚上直着脖子骂人,骂天骂地,骂共军骂国民党,接着又骂到杨子荣。

骂他狗娘养的,是个孬种。

老八听到这里忽得跳起来一脚踹过去。

“你他妈的不想活啦?”那人骂道。

老八凶狠地吼道:“你他娘的再骂一句试试。”

“老子骂共跳,干你屁事!”

“你他妈骂我兄弟孬种,就关我的事!”老八边骂边一脚一脚地踢着,“我家老九他妈的是条汉子,你这王八蛋懂个屁!”


再后来一个晚上,牢里突然给老八吃了顿好的。酒足饭饱,老八摸着肚皮正打嗝,忽得一个激灵,心道这莫不是要吃饱饭好送老子上路?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几个共军就扛着枪走进来,把老八从地上拖起来架好了朝外走去。

老八一开始有些惊慌,可当他一步步朝外面走去,看见光线从木门底下透出来时,心底里不知燃起了什么莫名的情绪。只觉得热血一股股往脑门冲。

这大概就是戏里唱的英雄气概?老八想到这儿也不用人架了,胸膛一挺,双腿也有了力气。

木门外是一片茫茫雪地。老八抬头望天,只见蓝蓝的一片,低头看地,也是白白一层。

他跪在雪地间,积雪松软的堆在他膝盖旁边,像发了酵的白面一样,好像过一会儿用劲儿揉了扔进蒸笼里,就能做出一笼香喷喷的白馒头似的。想到这里,不觉肚子又叫起来。

老八觉得好笑,暗骂自己是个饿死鬼投胎。

嘿,不对,这他妈又要当个饿死鬼去投胎了啊!

想到这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老八听到身后传来装子弹的声音,他猛地想到当年老九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们不闹,我保你们不死。”

“我去你妈的杨子荣。”老八委屈地喊道,“老子又他妈给你骗了!”

呯呯两声,老八就倒了下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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