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文章禁止一切形式的非授权转载,禁止二次上传以供下载。

仙五前-噩梦2

16.

姜承记得有一年年末雪石路下的村庄里突然闯来一只妖兽。弟子去了三四批非但没除掉妖兽反而有好几人被打伤,百姓们都很害怕,因此就算快过年了也没人敢下山采购年货。

姜承那时还小,莫约七八岁的样子。那天他正帮山庄门口的老婆婆搬东西,忽听大师兄萧长风带着几名成年弟子出来,边走边大声说什么偷偷下山斩了那妖兽好让师父表扬一番。

姜承想之前师父还特地嘱咐过,妖兽法力高强非寻常弟子能击败,就连他都要和蜀山先联系一下讨个封印的办法。于是他便好意提醒,大师兄,师父吩咐过不要下山的……

那些人一听顿时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推了姜承一把,冷笑道,你以为大师兄是你这种弱不禁风的废物吗?只要大师兄一出手管它什么妖兽魔兽的,还不都手到擒来?

就是就是。大家纷纷附和。

姜承为难道,可是……师父说……

师父师父,你除了会叫师父还会说什么?没用的东西,要不是师父整天护着你,这折剑山庄哪有你说话的份。赶紧给我滚!

萧长风斜了姜承一眼,忽然开口道,慢着,叫他跟我们一道下山。

大师兄?

哼,把他留在这儿保不准这小子会去向师父告状,到时候咱们可有理说不清了。

还是大师兄英明!一个欧阳弟子立刻狗腿的上前抓住姜承的手腕,狠狠道,快走,别拖我们后腿!

可那妖兽哪是凭他们这些人的三脚猫功夫能制伏的?发怒的妖兽猛地一跃,尾巴一扫,所有人都应声而落倒地不起了。

姜承脸上也被带到,火辣辣的疼,所幸他人小蜷在一边妖兽也没注意到。他眼见妖兽的利爪要抓向昏迷不醒的萧长风,想都没多想立刻冲出来叫道,别杀他!

妖兽慢慢转过头来,黄色浑浊的眼睛终于聚焦到姜承身上。姜承的双腿抖个不停,可仍勇敢的瞪回去,他说,别伤他们!

他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好像那妖兽真的在听他说话也一样……

但下一秒妖兽就突然冲过来,姜承觉得眼前一暗昏了过去。

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白晃晃的积雪,野外冰冷的空气冲进鼻腔,激的他连打两个喷嚏。

“醒了?”

姜承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而抱着他的人正是欧阳英。他脸上一热赶紧要跳下来,但被欧阳英拎住领子阻止了。欧阳英道,“别动,你腿受伤了。”

“师父我……”姜承知道自己下山犯了错可也不想告诉师父自己是被逼的,只好憋红了脸,紧紧握住小拳头。

欧阳英却淡淡道,“我不怪你。”

他依旧板着脸,可说话的声音竟那么温柔。姜承只觉得鼻尖一酸,赶紧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欧阳英沉默着用外套把他裹紧一点,两人谁也没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言不发的朝山上走去。

天很冷,可姜承趴在欧阳英怀里却觉得暖暖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靴子踏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他从欧阳英的肩膀上往外望,只见天上繁星闪烁,远处折剑山庄里挂满了红灯笼,小小的,亮亮的,好像在迎接他们一般。

家。

轻风浮动大衣上镶的皮毛,姜承觉得有点痒,他微微蹭了蹭。睡意很快袭来,失去意识前他只觉得师父身上淡淡的木樨香是世界上最温暖安心的味道。


现在他跪在折剑山庄冰冷的青石板上,抬头,欧阳英也正看着他。

他听见欧阳英说:“当日你重伤长风之事,我已按门规处置,将你逐出师门。自那以后,你的所作所为,与我折剑山庄已再不想干。”

师……父

“今日我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审视你的罪行:杀人报复。”

姜承什么都听不见,他仿佛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跟在师父身边听他的教诲。

“勾结匪类。”

承儿,我们折剑山庄一向以仁义为先,你切莫忘记。

“有违江湖公义。”

姜承你资质聪颖又用功努力实属可塑之才,将来折剑山庄的精神就要靠你发扬光大了。

“激起武林义愤。”

承儿。

他还记得欧阳英满意的笑脸,记得那日雪石路上的夜景,记得师父身上的温暖……他以为欧阳英会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愿意的相信他的人,他以为只要有欧阳英在所有的不公正都会消失,他以为,他深深相信,欧阳英会……保护他。

但——

“罪不……可赦!”

胸口如遭重击,竟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狞笑着像要冲破他的脑袋。

魔气再也抑制不住,争先恐后的从体内溢出。

“闭嘴!!!”

四大世家的弟子为他身上的魔气所摄同时往后退去,姜承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不禁冷笑一声。他慢慢立起身来看着高高在上的欧阳英,一字一句道:“师父,姜承自小由您收留抚养长大,就连名字,也是由您所取。您对我说过,取一“承”字,是望我能承接,担负折剑山庄仁义侠名。您的教诲,我谨记在心,认为折剑山庄,认为四大世家必然是秉持公理正义,我身为世家一员,行事不敢有丝毫偏差。但离开山庄之后,我所见所闻,却并非如此——”

“所谓武林正道,屠戮弱小,掳人为质,行径卑鄙下流,更甚于这些所谓的山贼妖魔!要是所谓正义公理真在你们这种“人”手中,哼,我不屑为人!”

欧阳英喝道:“姜承,不得……妖言惑众!”

妖言?我既已不是人,说的话自然也是妖言了,为何师父你还不明白!姜承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世人憎我恶我欺我怕我,那又如何!”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他从来不欠任何人,他得到的待遇远远比不上他所付出的。他想给别人的好,他们既不要也不配。

姜承一撩衣袍直直跪下去,“师父——这是我最后一次称你师父,你的养育之恩,姜承恕难再报!”

一叩首,忘记自己是折剑山庄弟子。

二叩首,忘记曾同同门一道生活之情。

三叩首……

“自今日起,世上再无折剑山庄弟子姜承,只有——姜世离!”

“盟主!”皇甫卓猛地跪下,“姜兄绝非杀人狂魔!他会有方才的大逆不道之言,也是一时激愤,请盟主再给他一个机会!”

皇甫卓一向自恃身份,只要自己能做到的事绝不肯低头求人,可他为了姜承下跪两次,他已做到极限,却仍无法挽回。

那边结萝的迷烟已放出而千峰岭的半魔兄弟们也为了不拖累姜承和厉岩毫无犹豫的撞向刀尖。

“还不快走!”夏侯瑾轩悄声道。

姜承最后看了一眼折剑山庄,滚滚浓烟中,他曾爱护的同门朝他拔剑相向,他曾尊敬的师父对他怒目而视,而他曾认为是恶人的山贼却为了他而毅然自尽。

此意已决,绝不后悔!

姜承扶起厉岩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17.

和欧阳英真正熟起来是魔君被封印后几年的事了。

其实皇甫卓和欧阳英看起来才像父子,性格也很相似,只是碍于世家之间微妙的关系还有各自与姜承的纠葛,两人一直保持着点到即止的距离。最近一次,也是皇甫卓去求他放过姜承。

当然,没成功。

夏侯瑾轩失踪后,夏侯家便由他们在北方的亲戚接手了。可那些人都是习武出身,人又粗,对夏侯家在明州的生意全然不感兴趣,而且也没有要搬到南方来的打算。所以当家的便自作主张的要把夏侯大宅给卖了,当地的生意也全部停掉,只留几家在北方的银号,管理这突然多出来的一大笔钱。

开封到明州有段距离,大家都劝说皇甫家才刚有起色门主你……

皇甫卓难得装了个傻,只带了夏孤临,两人一道南下。

或许是从前夏侯府里人多的关系,皇甫卓来时从不觉得这宅子大。但这次光是站在门口,看见池塘里枯萎的荷花就觉得空旷的凄凉。

不管是值钱的还是不值钱的,小到精巧的珠花笔墨大到上好的红木家具屏风,全都暴尸一样堆在大门口。来围观的人不多,大都是真心来买东西的,大概是夏侯家在明州名声着实不错,就连寻常百姓都不忍看到这种萧条景象。

夏侯瑾轩房里那些字画和书籍被随手扔在角落里,皇甫卓蹲下身细细翻看,里面大多是精心收集的真迹,也有几幅他自己的杰作夹在其中。

练字簿有一大捆,最上面的显然是小时候用的,字写得又大又歪,翻开,第一页全是他自己的名字。

夏侯瑾轩。

夏侯,夏侯。瑾轩,瑾轩。旁边有批注,瑾字太难写了。

然后是四大世家的姓,写到皇甫时,还特地劈出一块空地来练皇甫卓的名字。

皇甫卓,皇甫卓。批注是,二十四画,比我的简单多了。

皇甫卓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又酸又涨,赶紧往后翻,到中间时又忽然用一个名字涂了一整页。

姜承。

姜承是谁?皇甫卓下意识的去找批注,这回夏侯瑾轩出人意料的用蝇头小字记了一大笔。

今日于折剑山庄中见到姜兄,果然一表人才老实稳重高大英俊心地善良。

就是话少了点。

但不该说的话偶尔也会说嘛。

皇甫兄本来同他处得挺好,结果又闹别扭弄僵了。

反正不是姜兄的错。

自己认识一个叫姜承的人吗?可无论皇甫卓怎么努力思索,那个名字就像一缕青烟漂浮在黑暗里怎么也抓不住。最后头都痛起来,所幸夏孤临扶住了他。

“主人?”

“没什么。这些都买了带回去吧。”

他把夏侯瑾轩的东西全买下后,再也不想停留。偏偏下山又正好见到夏侯家的银号在拆,老师傅们都站在门外看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卸下来。

其中一个抹着泪对皇甫卓说:“小少爷第一次来这儿学记账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又乖又好看,真真大户人家出来的。他还那么小,怎么就突然没了呢。我在夏侯家干了二十几年,谁能料到这么大一个家会落得今天的下场。作孽啊。”

皇甫卓觉得喉头一紧,赶紧走开。

回到开封,下人问那些字画怎么处理,他想总不能烧了,万一哪天那人还回来必定要责怪自己,可他也不敢放在自己房里每天看,只好让人搬进空屋锁上。

又过一年,上官信老来得子大摆筵席,请了四大家的人同去。那是大家头一次看到夏侯家的新门主,可不管说什么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劲儿。夏侯家的觉得其他三家瞧不上他们暴发户,而其他三家的确有些嫌弃他们粗人出身不懂规矩。皇甫卓瞧着那些身背弓箭冷脸视人的夏侯弟子顿时没了好感。

饭吃到一半时,夏侯门主就坐到其他桌去了。剩下皇甫卓和欧阳英,大眼对小眼的干瞪着,最后还是皇甫卓先敬一杯道,欧阳盟主别来无恙。

欧阳英自覆天顶一役后老了许多,头上白发丛生,眼神也不如往昔锐利,看人总是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皇甫……门主。

两人对望一眼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喜宴的喧闹同他们没有一丝关系,对他们而言,人生中似乎再也没有喧闹的理由。

最后上官信抱着儿子出来炫耀了一番,欧阳英看着襁褓里哭闹的小小婴儿忽然说:“承儿小时候从不哭闹,我还以为捡了个哑巴回来,其实他天生就是那沉静的性子。”

皇甫卓想说我不知道谁是姜承,可有股力量轻轻捂住了他的嘴。他知道这个名字很熟悉,仿佛只要拨开蒙在记忆中的那片黑雾,就能见到那个人温柔的模样。

欧阳英自顾自地说:“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话。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他呢,就算被欺负了也不说,我一个大男人又有那么多事怎么可能时时顾忌到他那么小一个人?我还以为他一直过得很好。”

“这孩子就是心眼太实,有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一个人哪有那么多力气,自然是扛着扛着就崩了。”

“咱们折剑山庄以出产兵器闻名,可他作为我的弟子,连一把剑都没开口要过,一直拳头来拳头去的……傻孩子啊。”

皇甫卓默默听着,听着那个他本该认识却忘记了的人的故事。然后他也醉了,恍惚间有人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他身上,上面有淡淡的皮革和麻布的香味,像大雨般潮湿又像沙漠般干燥。

后来他便同欧阳英突然亲近起来,每年少说也要去折剑山庄三四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欧阳英终于老得坐上轮椅,他也接管过了大部分武林事宜,而小小的欧阳慧都成了妙龄女郎能独当一面了。皇甫卓没了父亲,欧阳英没了儿女,两人在一起,想着从前的事,很苦也很好。


18.

皇甫卓终于赶到折剑山庄,欧阳慧亲自出来迎接。

山庄里气氛一片沉重,皇甫卓婉转的问:“盟主情况如何?”

走在前面的欧阳慧微微握紧了背在身后的拳头低声道:“勉强支持着,但……”

欧阳斌说昨天蜀山的几位道长也过来了。

蜀山?那么……

欧阳慧面无表情地回答:“不错,云凡也在。”

三人走到欧阳英房前,正巧草谷道长从里面出来,欧阳慧急忙问:“如何?”

草谷忧伤的摇摇头,“抱歉,我的药已经不起作用了。”

欧阳慧失神片刻随即礼貌的一拱手道:“道长费心了,父亲这病由来多时,我们本也没想奢求仙丹违背天命。”

草谷回礼道:“欧阳姑娘言重了。作为医者自然要尽心医治天下病人,可惜我能力有限什么也做不了。”

她同皇甫卓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欧阳慧说我还有事就不陪皇甫门主进去了。皇甫卓见她神色忧伤也不知安慰什么好,只好点点头自己推门进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的木炭燃烧时发出的劈啪声。欧阳英似醒非醒的躺在那里,露在被子外的手干瘦而枯黄。皇甫卓想他从前是多么威风的人啊,真是身正如松,一呼百应。

果然英雄最怕迟暮。

欧阳英忽然低声问:“谁在那里?”

皇甫卓坐到床头回答,“是我,皇甫卓。”

“皇甫贤侄……”欧阳英喃喃道。皇甫卓知他心智已迷糊,自从他继承皇甫家后他从未叫过他世伯而他没再唤过他贤侄。怕是迷糊间回到过去了吧。皇甫卓便顺其自然的叫了一声,“世伯,我在。”

“好,好。”欧阳英看着他又问,“夏侯贤侄呢?怎么没同你一起?”

皇甫卓喉头一哽,随口诌道:“明州离得远他还没到呢。”

“这样啊。贤侄你怎么穿的这么少,要冻坏的。”

“没关系,我不冷。”

“我知道你爹管得严,但也不能硬扛着,我这儿有个手炉等会儿让承儿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

皇甫卓柔声答应着,可欧阳英似乎没听进去,只是喃喃说着什么,声音梗在喉咙里听不太清。过一会儿他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问:“倩儿呢?”

皇甫卓一愣,他已经许久没听到欧阳倩这名字了。自从她为了魔君离开折剑山庄后,大家都对这个名字很忌讳,折剑山庄的人嫌她背叛正道,武林中人则怕得罪欧阳世家,而欧阳英……皇甫卓不敢揣测。

现在突然听到这名字他也不知怎么回答。欧阳英见他没反应急道:“倩儿是不是还没原谅我?她在哪里?我去接她。”

说着挣扎着要起来,皇甫卓赶紧安慰道:“倩小姐在外头管事呢,等忙完了再来看你。”

“倩儿她原谅我了?”

“嗯。”

欧阳英微微一笑刚要躺回去,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怒道,“你骗我!倩儿已经死了是不是!”

“……”

“承儿也死了。”

“……”

“都死了。都死了。”欧阳英失神的往后倒去。他安静的思索了会儿,又看看皇甫卓,道:“皇甫贤侄,你同承儿要好,你跟他说,我从没怀疑过他,只要他肯回来,我不当武林盟主也不要紧。”

皇甫卓听到姜承的名字就头疼,他老实道:“世伯,我不认识什么姜承。”

“怎么不认识?你,夏侯贤侄,一向跟他要好。当年你还为了他的事来求过我你忘了吗?”

“我……”

欧阳英没理他自顾自地说:“要是那时我没冤枉承儿该有多好……这样他也不会入了魔道,落得这种下场,倩儿也不会离开客死在异乡……哈哈哈哈,我欧阳英秉持仁义这信念一辈子,可结果呢?孩子犯了错我却不肯原谅是为不仁,孩子被人冤枉我却没挺身保护是为不义。既不仁,也不义,为了个武林盟主的虚名对自己孩子的苦楚置之不理……可笑,真可笑啊!”

欧阳英说着说着眼神竟清明起来。皇甫卓垂下头,“世伯你也不用如此自责,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要是他们能回来,我宁愿选错。”欧阳英苦笑道:“不过我也只会说说罢了。”

他又拍拍皇甫卓的手,“皇甫贤侄,你不要恨承儿。”

“我没恨他。”

我根本不认识他,怎么去恨他?

欧阳英虚弱的一笑,“那就好。”


等欧阳英睡着了,皇甫卓便轻轻带上门出来。

他抬头看着折剑山庄阴沉的天空,觉得心好像浸在雪里一般又沉又冷。湖畔有个人背对着他站着,远远地望过去只看见长及肩头微卷的头发。皇甫卓突然觉得心里一紧,想叫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急得一路跑过去,靴子踩在薄冰上发出很响的咔嚓声。

那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皇甫大哥?”

皇甫卓猛地收住脚步。

“云凡……”

姜云凡立在原地有点害羞的摸着头笑了。他头发长长了,人也变黑了,只是笑起来还是毛毛躁躁的老模样。皇甫卓见了也不禁冲他一笑,点点头答应道,你怎么在这里?

“噢,太武师兄让我下山的,叫我来尽天伦。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也准备求他让我来的啦。虽然没怎么相处,但那好歹是我的亲外公。”

“嗯,不过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在问你怎么大冷天一个人站在外头。”

姜云凡不大好意思的挠挠鼻尖,“我……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不知道能不能跟我说说?”

姜云凡抬头看看天又深吸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刚才外公跟我说的话。”

“他……一直在问我娘最后的住的地方什么样子……”

欧阳英问姜云凡,你娘离开覆天顶后去了哪里?

姜云凡答,一直住在苍木山上的山洞里。

怎么住在山洞里?她一个姑娘又不会打猎……

我老爹也劝她搬到狂风寨里住,可娘不同意。

倩儿就是那个脾气。云凡你还记得那山洞里什么样吗?

嗯,后来我有去过几次。不大,暗暗的。

有家具吗?

有一张石板床,还有石桌跟几个小凳子。

石板床上铺毛毯了吗?有没有压两条被子?

……好像只铺了一层稻草,被子也只有一条。

姜云凡突然说不下去了,心里一阵阵痛起来。欧阳英却不放过他,继续问,那洞门有没有好好堵上?

姜云凡说不出口。

欧阳英接着问,山上冷不冷?冬天怎么办?会不会有野兽闯进去?倩儿穿什么?又吃什么?病了有看大夫吗?

姜云凡说不出口。他说不出他娘一个人在山上过的有多苦,说不出她是病死的,更说不出她那么一个倔强的人竟沦落到要靠山贼接济粮食。

他看着欧阳英焦急的表情,恨不得抱着他痛哭一场。可他不能,他只好拼命咬着手背不让啜泣声冒出来。

姜云凡对皇甫卓说:“外公他觉得我娘一定不会原谅他,而我娘又觉得是他不肯原谅她。哎,要是他们俩能见上一面那该多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姜云凡委婉地表示自己想静一静。皇甫卓理解,又安慰了句才走。

他走出几步,忽然有种强烈的想回头的冲动。

姜云凡身上的蜀山道袍被雪水打湿了,变成淡淡的紫色。他站在红梅地下,梅花刚巧遮住了脸,那么看着,模模糊糊间又与那个影子重合在一起。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要是能再见上一面那该多好……

皇甫卓摇摇头猛地大步朝前走去。


19.

姜承从折剑山庄逃走后,皇甫卓反而没他第一次逃跑时来的紧张。

他和皇甫一鸣第二天就启程回开封。明明是一辆马车,两人却没怎么说过话。偶尔有人过来汇报情况,皇甫一鸣便撩起帘子探出身去说话。

皇甫卓故意阖眼假寐,只听见那弟子压低了声音说还是让姜承跑了,我们这边损失了不少人。

皇甫一鸣问,夏侯瑾轩呢?

一出折剑山庄就找不到人了。

不是让你们想尽办法也要看住他的么!

抱……抱歉门主……

罢了。有消息再来报。

是。

马车又行出一段距离,皇甫一鸣忽然开口道:“你一定知道姜承在哪里吧?”

“孩儿不知。”皇甫卓答得坦坦荡荡。

“哼,你跟夏侯瑾轩那些小伎俩以为我看不出吗?”

皇甫卓面不改色的答:“夏侯兄此番下山是为追捕姜世离而去,这是父亲促成的,怎么现在还来问我?还是说父亲想叫我跟着一同去?”

“你真是越大越没规矩!回去后罚你在祠堂跪一整天。”

“是,父亲。”

皇甫一鸣看了他一会儿,叹道:“至少姜承是魔这一点,我没有冤枉他。”

皇甫卓严肃道:“姜兄是人也好,是魔也罢,只要他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皇甫卓就会一直把他当朋友看。今日我无力护他也就算了,可往后不管如何,我也定会努力护他周全。”

“你!”

事已至此,皇甫卓明白,要姜承回到折剑山庄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四大世家既不会放过他,他也再不会愿意回来。再与父亲争辩也不过是给自己加一条不孝的罪名,所以他根本没动过去找姜承的念头。

回到开封后三天,夏侯瑾轩就寄来一封长信。不同以往,这次他详详细细的叙述了他们在蚩尤塚和覆天顶上的经历的一切。

姜兄的蚩尤血脉已彻底觉醒,前途渺茫,再难回头。

夏侯瑾轩说,当姜兄宣布成为魔君时我突然有些认不出他了。我同姜兄认识数十年从没见他那种表情。过去我还总劝他不要事事过分谦让,可真当他下定决心不顾一切的去做一件事时我竟感到莫名的害怕。他如何走到这一步,心里又有多少苦衷,我全都明白,可即便这样我仍自私的希望姜兄能够回头。大概在心里我也觉得自己付出这么多却得到这样一个结局实在太不值得了。

皇甫兄,难道我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么?

如今我才真正懂得古人笔下那种无可奈何的愁绪,可我却连一句天凉好个秋都无法道尽。

信最后提到,他们要去暮菖兰的家乡之后再回蜀山为瑕治病。

希望这次,不要无功而返。夏侯瑾轩写道。

是吗?魔君……

皇甫卓实在想不出姜承君临天下的模样。他站起身,想洗把脸。只见铜盆里倒映着一弯明月,用指尖轻轻一拨就皱了。水冷得很,他又缩了回去。

自己是否该写封信问候一下姜兄?他找出一个信封挥笔写上,姜承亲启。

是写姜承还是姜世离?白天还信誓旦旦的跟父亲说会认他当一辈子的朋友,可现如今他真成了魔君,情况又不一样了。皇甫卓还没单纯到以为武林会放过这个意图统领半魔的人,就算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可别人不知道,也不会想知道。折剑山庄以来,皇甫卓对四大世家的行径已经看得够多的了。无情人,多情妖,黑不黑,白不白,人在说鬼话,鬼……鬼说不得话。

像过去一样和平共处已是痴人说梦,唯独这刀兵相向……皇甫卓连想都不敢想。

写信,要写什么?千言万语化成一团乱线纠结在胸口,找不出一点头绪来。再说就算写了,他也不知道往哪儿寄。

道不尽,传不达。

最后皇甫卓也恼了,骂自己,难道你也怀疑姜兄的人品吗?想到这里总算宽慰的一笑。是啊,他相信姜承的为人。

索性什么也不写了。皇甫卓把白纸折好塞回信封。


而另一边,姜承却在覆天顶上饱受高热之苦。

雪石路蚩尤塚中受的伤,突然大增的魔气,这些本就够他好受的,再加上长期以来的郁结和这几天不眠不休在覆天顶上巡逻,姜承终于病倒了。

睡梦中欧阳英正笑着唤他,刚要奔过去却猛然想起自己已被逐出山庄。

师父……

格杀勿论!欧阳英的脸扭曲在火焰中。

师父!!!

姜承正要追上去,肩却被人按住,回过头只见是千峰岭的半魔们。

姜兄弟,你就安心呆在这儿,咱们以后可都是兄弟了,不用那么客气。他们傻笑着对他说。

你们……

他觉得一丝温暖,正要微笑,那些半魔的口中却突然涌出鲜血。

你们怎么了!

为我们……报仇……一个半魔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姜承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对方已经变浑浊的眼球上,他惊恐的叫起来,你们怎么了!快醒醒!

姜师兄!姜兄!

姜承抬起头来,皇甫……兄?

皇甫卓将他拉起来,责备道,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跪在地上?

姜承呆呆的答,那些半魔……

半魔?这里哪有什么半魔。

姜承一愣,四周空荡荡的,除了他和皇甫卓再无他人。难道是梦?

皇甫卓无奈的摇头道,我劝你离那些妖啊魔的远一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魔对人,人对魔,都一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姜承重复着这句话。难怪四大世家如此待我,难怪千峰岭的兄弟们罪不至死却惨遭毒手。人即已把我们逼上绝路,若我再不挺身而出保护他们,他们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王不过是民献给国家的祭品罢了。

龙溟的话浮现在耳边。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青面獠牙的小鬼,从各个方向撕扯着姜承的身体似要把他投入前方燃烧的烈火。

祭品?呵,那就让我来当这祭品保护大家吧。

然后他微笑着睁开束缚主动投入火焰。


“主上?主上!姜世离!”

“谁?”姜承睁开眼,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红色身影坐在床头。

“醒醒,你在做噩梦。”

姜承头痛欲裂,刚从噩梦中醒来神智还不清醒,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人问,“厉……血手?”

血手答应了一句,把姜承扶起来,又转身端了碗药回来。“喝了它。毒影特意为你熬的。”

姜承瞥见里面毛茸茸的蜘蛛腿不禁缩了缩。血手察觉到他的不情愿立刻说:“这是她们南疆的药方,不是毒。”

姜承摇摇头,接过来一口喝了。“我没怀疑这是毒。现在我身边只有你们两个朋友了,难道还会疑你们不成?”

血手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药碗捧在手里,略一皱眉,道:“你何必……”

姜承猜出他的想法,低声道:“我既然身负蚩尤血脉,自然要担起保护同族的任务。这不是谁逼的,是我自己的选择。再说……再说我很高兴离开折剑山庄后还有个地方可去。”

“被逐出折剑时我曾经很害怕,因为那里是我唯一认识的地方,我很怕离开后就无处可去。可现在我又有了走下去的动力,我知道自己还有事可做,有人可以保护,我很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只要你遵守保护同族的诺言一天,我血手也会尽心效忠你一天。”血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安慰人,我也知道你离开他们其实很不开心,但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要再想过去的事。姜承已经死了,你作为姜世离要更好地活下去。我和毒影都会跟随你的。”

“多谢……”

“你是主上,不用对我客气。”血手站起身,想把姜承挂在椅背上的外衣盖到他身上,谁知有什么东西从衣袋里滑出来了,落到地上,当的一声。

姜承脸色一变立刻要撑起身子去捡。血手见他那么急只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急忙弯下腰找,找到了才发现是一块玉佩。他把玉还给姜承,“没坏。”

姜承不放心对着灯光照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裂痕才松了口气。又见血手一脸搞不清状况的模样才知道自己表现奇怪了,只好尴尬的咳嗽两声解释,“这玉……”

血手却对这玉的来历不感兴趣,板着张脸问:“你晚上不睡觉就是在雕玉?”

“……它能让我平静下来。”

“随便你,不过别弄坏身体,覆天顶还要靠你撑着呢。”

姜承点点头,“我明白了。”

“那我先出去了。”

等血手走后,姜承又把玉拿出来。黄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通透,握在手里暖暖的,好像将双手插进楼兰被烤热的沙子中一样。


20.

净天教并非一开始就作恶的。

起初姜世离网罗天下半魔至覆天顶时,一般人都觉得这算是好事,既让半魔有点事做也可以让他们离人类远点。武林中人虽有看不起的,但一向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蜀山派都默许了,他们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皇甫一鸣就是那些人之一。

没那么简单。他对门中弟子说。

皇甫卓也觉得没那么简单。魔君,净天教,收留魔族异类,接下去呢?诛灭邪门歪道?再然后呢?全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皇甫卓现在是真的想和姜承谈一谈了。可夏侯瑾轩为求仙草不知去向,四大世家目前对净天教的态度又很暧昧,而且姜世离曾杀过折剑山庄弟子,皇甫卓作为皇甫家的少主,于情于理都不该同他有任何瓜葛。他想给他写信问问他接下去有什么计划,在他看来这只是出于朋友关心,但外人说不定会以为皇甫家就此与净天教结盟。

皇甫卓无论如何也不能置皇甫家的名声于险地。

姜兄,望你好自为之……

“师父。”

常念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只是低着头轻声叫他。皇甫卓一晃神竟在他身上看到一丝姜承的影子,同样喜欢低头不喜欢说话。自从将他救回来后皇甫卓便认了他做徒弟,教他读书写字习武练剑。他本不是沉静的性子,可为了常念也一点点磨得耐心了。现在见他过来,便问:“怎么了?”

常念答:“师父,我练剑练完了。”

“是吗,那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常念却不走,反而靠在门框上背着手不知在想什么。皇甫卓见了教训道:“把背挺直了,病怏怏的什么样子。”

“是,师父。”常念立刻站直,怯生生道:“师父,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是不是雕玉雕的很好?”

“谁同你说的。”

“铺子里的师傅们都这么说……”

“他们夸大了,我也就是感兴趣而已。怎么,你想学?”

常念咬着嘴唇摇摇头,“徒儿太笨,学不来。”

“这有什么难的?我……”皇甫卓忽然收住了口,楼兰客栈的回忆像阵风一样吹进脑海。

“师父?”

“嗯?”

常念指指皇甫卓放在书架上的玉石问:“这块石头我看师父你刻了好久了,越来越小,师父你究竟要刻什么呀?”

皇甫卓一向有送朋友玉石的习惯,自从他将姜承视为挚友后他就一直想刻个东西送给他。可想来想去,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事以后他反而不知该雕什么了。这样改改,那样涂涂,到最后玉石越来越小,眼看着只能当玉佩了。

现在常念问起,皇甫卓也不准备糊弄,老实道:“我也不知道要刻什么。”

“刻字吗?”

“不知刻什么话。”

“噢。”常念又垂下头去。皇甫卓觉得他挺逗,问他:“你想不想要一块?”

常念立刻说:“不要。”想了想大概怕伤了皇甫卓的心补上一句,师父你平时给我的东西够多的了,玉这么贵重的东西常念不敢要。

皇甫卓微笑道:“这不算什么。你渐渐长大是该送你一件贵重点的东西了。”

常念沉默了会儿,突然幽幽的冒出一句,“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皇甫卓实在无法忘记在地道里发现的那件带血的孩衣。他思考了一下对常念道:“你小时候有过不好的回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郁郁寡欢无法融入生活。”

“常家夫妇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皇甫卓被常念突如其来怨念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即一想常氏夫妇对他虽好,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他年纪又小正是需要关爱的时候,这么隔了一层心里肯定不好受。于是好言劝慰道:“可他们待你不薄,你以后仍需好好回报。”

常念怔怔重复道:“他们不是我的亲爹妈。我的亲爹妈都死了。”

然后他不等答话就逃也似的跑开了。皇甫卓愣在原地忽然觉得背上发冷。


现在回想,常念的怨恨一直都在,只是自己不愿去察觉罢了。

听说姜世离成为魔君前曾是折剑山庄弟子,看欧阳英的模样似是很疼爱他。皇甫卓想知道,被自己心爱的弟子所背叛是什么感觉?尤其是你曾教他要做一个正人君子,他却用鲜血和仇恨来回报。

白天听到弥留时的欧阳英仍在悼念姜承,皇甫卓突然就明白了。

他们都一样,没有愤恨,只有遗憾和悲哀。

为何没把他教成更正直的人,为何没有多留意一下他的心情。他虽犯下弥天大错,可在师父的心里,他不过仍是个小小徒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等他来教。

至少皇甫卓知道常念最后有想到他,但姜承呢?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想起欧阳英?又有没有回想过那些曾经爱着他对他好的人?

一阵敲门声急急传来。皇甫卓忙问是谁?

门那边踌躇了一下,哽咽道:“皇甫门主,欧阳老爷……没了。”


21.

净天教作恶的消息传来时皇甫卓并不相信。

姜兄一定是遭人诬陷的,毕竟半魔的名声一直不好。

然而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和净天教教徒亲口承认的话语狠狠扇了皇甫卓一个巴掌。

这两个半魔企图溜进开封作恶时被皇甫家弟子发现,押到皇甫一鸣面前,还没审就全爽快的承认了。一个半魔啐道:“老子就是看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爽怎么着了?”

皇甫卓怒道:“你这样的恶人是怎样混进覆天顶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这里作恶,到时候被怪罪的是你们的教主啊!”

两个半魔乐了,一个说:“恶人?老子过去既没杀人又没抢劫,还不是被你们人类逼得无处可去?还好有魔君大人在覆天顶为兄弟们撑起一片天,到了这地步难道咱们还怕你们这些伪君子来骂?”

另一个接口道:“再说进攻武林各派是魔君大人的命令,咱们不遵从才是给魔君大人丢面子。”

皇甫卓拍案而起,“你说什么?这真是姜承的命令?”

“姜承?姜承是谁?”

“就是姜世离!”

“笑话,不是主上的命令还能是谁的?”

“他真叫你们来残杀武林同道妄图称霸江湖?”

“称霸江湖什么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魔君大人让我们来好好教训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一下让你们知道咱们净天教不是好欺负的,别以为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不得不东躲西藏过着老鼠一样的生活!”

“那你们就能滥杀无辜伤害百姓了?”

“主上说了,如有阻拦,格杀勿论!”

皇甫卓如遭雷击,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不得动弹。这时一直没开口的皇甫一鸣忽然问:“那么你们来开封的目的是什么?”

刚才还说得很起劲的半魔立刻沉默了。皇甫一鸣道:“不说也没关系,总有办法让你们开口的。”

“呸,咱们誓死追随主上,你别想从我们这里知道什么!”

皇甫一鸣也不恼,一挥手,吩咐本家弟子道:“把他们带下去,千万别让他们自尽。”

等半魔们离开,皇甫一鸣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皇甫卓叹道:“现在你总相信为父当年没有冤枉姜承了吧。”

皇甫卓不语。

“过去你年纪太小未经世事被姜承的花言巧语所蒙蔽还算是情有可原,可他现在,集结妖孽,为祸武林,每一条罪名都不可饶恕。当日我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看你放走他,但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若你再遇到姜世离,你会怎么做?”

“对于作恶的净天教弟子,孩儿会毫不留情的给与击杀。”

“那姜世离呢?”

皇甫卓握紧了拳头,一咬牙,道:“父亲,我还是不愿相信姜承会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请至少……至少让我当面质问他一次。”

“你还护着他!”皇甫一鸣怒道,“你自己看看他离开折剑山庄以来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他出身于武林世家,本该自尊自爱,结果呢?杀害师兄,堕入魔道,尽做坏事,丢尽了四大世家的脸面!此人不除,四大世家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武林?”

“再怎么说,四大世家总算对他有养育之恩,给他住处,教他武功,你跟夏侯世侄又愿意放下身段同他做朋友。可他就用这些来回报我们?哪怕是一条狗都尚且知道报恩呐。卓儿,你究竟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皇甫卓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无力辩解更无法辩解。他为了姜承曾对妖魔鬼怪一类改变过想法,但姜承今日之为实在超出他的想象。换做别人,他早就站在最前线与之奋力战斗,只因为这个人是姜承,是他认可的人。出于友情,出于他的骄傲,出于……

不管是出于什么,皇甫卓都不想对他轻易下定论。

皇甫卓也痛恨自己这种尴尬的处境。一向公正正直的他怎可以为了一个人再三寻找借口开脱,不愿相信他有罪呢?这样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资格处理事务在武林中开口?

可是,可是……

情理从两个方向狠狠将他夹在当中,几乎连气都叫他喘不上来。

这时忽的有人轻声道:“你们已害得他失去一切难道还要他匍匐在脚边乖乖听话不准反抗么,他要报仇有什么错……”

说话的是常念。皇甫一鸣一愣,随即呵斥道:“卓儿你怎么教的徒弟?这里有他说话的地方吗!”

皇甫卓也吓了一跳,赶紧喝道:“常念,还不出去!”

常念行了个礼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

他一走,皇甫卓更不知同父亲说什么。索性刚才去审那两个半魔的弟子奔了进来,回报说,魔教三日后要向洛阳附近的几个门派发动进攻,那两个只是来观察皇甫家动向的。

皇甫一鸣皱眉道:“哼,姜世离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还不敢来动这里。可他要去洛阳必然经过开封,我皇甫家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传令下去,守住丹枫谷,咱们得好好杀一杀魔教的锐气。”

那弟子得了命令并不走,踌躇着怎么开口才好。皇甫一鸣不耐烦的催道:“还有什么话赶紧说!”

弟子被他一吓,结结巴巴道:“回门主,据说……据说魔君姜世离这次会亲自出马……”

“什么!”皇甫一鸣和皇甫卓一起说。

皇甫卓立刻站到父亲面前躬身道:“父亲,求你让我带队去丹枫谷!”

“你?”

“是!我只是想同姜承最后谈一次,若他真的堕入邪道,孩儿作为皇甫家的少主定会亲手斩除妖魔绝不留情!”

皇甫一鸣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这样也好。皇甫家渐渐都要交到你手上了,卓儿,切莫让为父失望啊。”

“是!”


22.

皇甫卓仗剑立于丹枫谷顶端的唯一的出口。

谷中安静得很,偶尔有飞鸟掠过枫树林时发出的沙沙声。皇甫家弟子集结于小径旁,全都默不作声。

皇甫卓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他从没那么紧张也没那么平静过,反正摆在面前的只是姜承一句话,是或不是,从此再无犹豫。

前方依稀传来喧闹的讲话声,越来越响,直到小径尽头出现几个人影。半魔见到他们掉头就跑,皇甫家弟子想追但被皇甫卓举起一只手阻止了。

“那就是净天教?”常念问。

不知为何他的脸色特别苍白,皇甫卓想他毕竟年纪还小大概是害怕了,便说:“常念,你还是回去吧。”

常念默默看了他一眼,退回人群中。

“哎哟,好大的阵仗。可惜这次我们来探望的不是你们皇甫家,还是赶紧收起来吧。”

说话的是结萝,她的打扮同从前已大不一样。她身后站着同样陌生的厉岩,厉岩冷哼一声让出一条路来。

“皇甫……卓。”

姜承就站在他面前,身上早就不是过去那淡紫色的麻布外衣,从头到脚,就连容貌都大有所变。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甫卓不准备同他打太极,开门见山道:“姜承,你带这么多人来丹枫谷做什么?”

姜承笑了,“你说呢,皇甫少主。”

真的不一样了,皇甫卓所熟知的姜承绝不会这样说话露出这样的笑容。皇甫卓有些失神,他心里模模糊糊已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喝道:“别给我来这一套,我问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毒影笑道:“反正与你无关。”

姜承一抬手示意她住嘴,他朝皇甫卓慢慢走去,“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何必要我再说一遍?”

皇甫卓握紧拳头,咬牙道:“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姜承闭上眼睛,“不错,我正是要带领净天教进攻武林各大门派。”

“荒唐!无缘无故为何要攻击他们!”

“他们是人,而我们为魔,这个理由再正常不过。”

“一派胡言!”

姜承看着皇甫卓一字一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还是皇甫兄你曾指教过我的呢。”

皇甫卓急道:“当时是我口出狂言了,但现在我明白世上不只有无情人还有多情妖。邪魔异灵有人性并不是怪事!姜承只要你愿意,总可以和人类和平共处的!”

“和平共处?你看看我身后这些人,有哪一个被人类友善对待过?皇甫少主,你未免太幼稚了些。”

“幼稚?明明是你不肯相信我!不肯给我机会!”

“相信?呵呵,千峰岭众兄弟的结局我可还没忘啊。”

皇甫卓猛地一怔,而说出如此残酷话语的姜承却面不改色,几乎是怜悯般的看着他。血手听了忍不住道:“主上,还同他说什么,要打就打,别磨磨蹭蹭的拖时间!”

皇甫卓松开拳头,平静的问道:“姜承,你绝不回头了吗?”

“我在折剑山庄时就说过,我意已决,绝不回头。”

“那我皇甫卓只好与你为敌了……”皇甫卓慢慢抽出费隐剑,“姜承,不,姜—世—离—!”

血手立刻挡到姜承身前威胁道:“皇甫卓,要走现在还来得及。”

皇甫卓不理他,直接一剑临空砍下。血手用魔化的右手架住,但皇甫卓疯了一样顺势一脚踢在他身上,血手一个不稳扑倒在地。

皇甫卓高声道:“皇甫家弟子听令,死守丹枫谷,绝不能让一个净天教弟子离开!”

血手狠狠瞪着他,“你休想……”

他说着就使出千影手朝皇甫卓冲去,皇甫卓面无表情的闪身一躲绕到他身后举起剑柄用力一敲。

“大哥!”毒影正要放毒却被皇甫卓用剑尖指住了鼻子。皇甫卓厉声道:“都给我滚开,我的敌人只有姜世离一人!”

“你要和我打?”姜承失笑道。

“怎么?不敢吗?”皇甫卓头也不回,反手一刺击倒一名企图偷袭的净天教弟子。但姜承只是笑笑转过身去。

“姜世离!!!!”

皇甫卓提剑追上,厮杀声渐渐褪去,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姜承的头发飘散在空中,皇甫卓猛地伸出手。

姜……世……离……

姜承转过头来。

皇甫卓趁此机会高高跃起,举剑劈下。姜承抬手欲档,哪料到皇甫卓这一击使出了十分力量,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脚在地上一踏,魔气溢出,再一挥,皇甫卓的身体便顺着他这股力道被甩了出去。

“哼……”皇甫卓努力想站起来,无奈这一摔实在厉害,眼前直发晕。

姜承略一犹豫,看着他倒在地上,手在袖子里一紧还是没有伸出去扶。

突然大地猛地一震,大家都愣住了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屏住呼吸朝四周望去。

紧接着又是一震,然后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身影低吼了两声,用爪子刨了刨土就猛地冲了过来。

“小心!”

还没等皇甫卓反应过来,有个人就像阵风似地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这一击。

“唔……”

是姜承。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不停往下落,皇甫卓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惊道:“你为何救我!”

姜承低哼一声道:“小心,它又来了。”

袭击他们的是一只巨大的黑豹精,周围的打斗似乎吓到它了,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绿莹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皇甫卓和姜承。

姜承高呼道:“大家都退开!”

皇甫卓慢慢站起,“它是冲着我们来的。”

“哼,区区魔兽。”

姜承笑着挺直身体,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一挥,魔气立刻从体内窜出,一条条成形的火龙冲豹精咬去。豹精痛苦的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的皮毛发出焦臭,它蹒跚着站起来,眼里满是疯狂的怒意。豹精大吼一声不顾一切的向前扑去。

姜承正要出手,皇甫卓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毫不犹豫,一剑刺出。剑尖精准的刺进豹精的胸口,豹精剧烈的扭动着,可皇甫卓咬紧牙关没有松手。终于豹精失去了力量,随着费隐剑的拔出轰然倒塌。

众人还没缓过神来,只觉得又是一摇,地面迅速裂出一道口子,越来越深,然后轰隆巨响过后谁都没反应过来,姜承和皇甫卓所在的地方就断开朝深谷跌去。

“小心!”

这一回,皇甫卓抓住了姜承了手。


23.

皇甫卓是在小溪中醒来的。他呆呆的看了天空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动视线,看见姜承就站在离他不远的溪水里,同样望着天。

他大概醒来有一会儿了,全然不顾在他脚边打旋的溪水,仰着头的样子好像雕像一样,面上的表情模糊不清。皇甫卓坐起来,拔出费隐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还有姜承的一角衣袍。

他很确定对方听见声音了。但姜承就是不动,连头都没费心转一下。

这算什么?皇甫卓无奈的一笑,还剑入鞘。

他索性站起来走到姜承身边,对方依然不语,只是垂下头朝前走去。皇甫卓也不吭声,跟着他一道走。

他们沿着小溪前行。两边的树林里偶尔有警惕的小妖和动物飞速跑过带起一片索索声随即又恢复宁静。日落西沉,枫叶如火,红叶坠落于碧水之中,轻轻飘飘顺着水势旋转而远去。

皇甫卓总觉得风中似有驼铃声,一阵一阵,像遥远的楼兰古国,那时壮阔的暮色美景被此刻微凉的林间湿气一激,像白烟一样在眼前渐渐散开。

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刚才还要杀他,现在独处了反而下不去手吗?他若真投身邪道,当时又为何要救自己?皇甫卓想问,却又不想问。皇甫卓想猜,却又猜不透。

姜承始终领先他三步远,手上的伤似乎已经开始愈合了,只剩下指尖一点点血迹在皇甫卓眼前晃来晃去。突然很想冲上去握住他的手,也许就这么走了也无所谓,就两个人,隐姓埋名,仗剑江湖,去哪里都好。

皇甫卓猛地停下脚步。他很清楚,他们做不到。

做不到。

他是人,而他是魔。他有皇甫家,而他有追随他的半魔。当姜承说出那句绝不回头时,他们便连点头之交都再也做不到。

“怎么了?”

姜承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皇甫卓迎着他的视线面无表情的看回去,最后先躲开的是姜承。他低下头轻声说:“先找个地方过夜吧。”

现在的他究竟是姜世离还是姜承?皇甫卓模模糊糊间总觉得过去的姜承好像还在那具身体里,只是越来越淡,快要消失了。

就那么一分神他竟张口答应了。于是姜承又朝前走去,皇甫卓叹了口气追上去越过他道:“我知道丹枫谷里有一个藏幽窟,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

“好。”

西沉的夕阳借着枫树燃烧着最后一丝生命,天空中火烧云依依不舍的被夜幕侵蚀褪去唯一的颜色。


毒影站在藏幽窟前悄悄收起了引她来此的蛊兽。

“怎么样是不是找到主上了?”血手急急奔来。

毒影背起手笑道:“没呢,大哥你急什么。”

血手一本正经道:“怎么不急?主上和那个皇甫卓从崖上跌下去也不知受伤了没有。再说……”

“再说什么啊?难道你还担心主上打不过皇甫卓?而且……嘻嘻,而且皇甫卓那家伙绝对不会真害了主上。”

“你怎么知道?我看他刚才两招都很狠。”

“哎呀我就是知道。”毒影说着把血手推得转了个方向,“好了好了,咱们到那边去找。”

“这儿有个洞……”

“洞里都是妖怪有什么好看的,走啦。”

血手无奈只好被她推着离开了。毒影回头冲藏幽窟一笑,皇甫卓你在折剑山庄救过大哥一命,我结萝也是恩怨分明的人,现在就当还你一个情好了。


24.

血手他们来的时候姜承和皇甫卓也刚进洞。两人不敢走得太深,只找了块风吹不到的地方坐下来。

相顾无言。

山洞之中少通人气,阴凉的很,加之他们身上衣服还湿着,坐久了有点冷。姜承忽的立起来说他进去找点东西来生火。

皇甫卓没动,依旧合眼坐在原地。谁知过了很久都不见人回来,他朝里面望望,什么都看不见,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去找。

洞里隐约传来流水的声音,起前只是嘀嗒声,但越往深处走,声音就越响,哗啦哗啦的颇有气势。穿过一片低垂的钟乳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条水帘从石缝中挂下来,悬瀑流光,真是别有洞天。

姜承就站在瀑布前,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突然开口道:“我一直听说开封郊外有个神奇的溶洞,今日终于得见。”

皇甫卓走到他身边,水珠立刻扑到脸上,他迎着往上看去,轻声道:“藏幽窟,它叫藏幽窟。”

“我记得从前你有邀请我来开封,算上这一次我一共来了两次,我看到了开封城,见识了皇甫府,去过丹枫谷,来过藏幽窟,该看的都看了,今后恐怕再也不会来了。”

“姜承,我再叫你一次姜承,所以我也请你让姜承来回答我的问题。”皇甫卓面向姜承,“为什么这么做?”

“……”

“为何变成现在这模样?为何变得如此残酷冷血?为何将过去遵从的江湖道义抛之脑后?若有人逼你……”

“没人逼我。全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不是这样的人!”

“人是会变的。皇甫少主,这世道不是你想象的那么黑白分明,它要坏的多得多。”

“就算你我立场不同,但……伤害无辜?”

“两军交战岂有没有伤亡的理?也许在你们眼里死掉的是无辜的人,但对我们来说,每个人不过在求自保而已。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让你选,你选哪个?”

“若是以无辜的性命做代价,那我皇甫卓宁可不要这条命。”

“呵。你我不过区区二人,死了并不足惜,可你我身后各有族人要支持。就拿你爹来说,你虽不赞同他的做法,可实际上也没法辩驳不是吗?因为你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甫家。那么我也一样,这些半魔信我爱我,我自然要以他们为先,尽力保护他们。”

“我没说我做的事是对的,但我敢说我不后悔。世人要说便让他们说去吧,我早就不在乎了。”

“皇甫……兄。”姜承突然笑了,“你知道吗,也许真的有办法打开神魔之井,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半魔们回到魔界,去过真正和平祥乐的生活了。”

他管他叫皇甫兄,他脸上的表情很快乐,好像只是在同一个好友说一个甜美的梦想。可皇甫卓看着却觉得心口被捅了一刀,他真的,真的,没法挽回什么了。

他只好尽量维持着冷漠的表情快速说:“很冷,回去吧。”


二人回到原地,姜承随手一挥生起火,然后就坐定了。皇甫卓背对他卧下,他眺望着跳跃于石壁上的火焰,胸口闷得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

谷外不知什么鸟在叫,布谷,布谷,不归——不归——

夜色茫茫,故人重聚于烛前,可惜今次无人为他披衣。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卓听到姜承那里有了动静,于是他也站起来。两人默默走出藏幽窟,只见天快大亮,太阳正隔着灰云眯着眼望向大地。

“下次见面,不会留情。”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你死在折剑山庄。”

转身,相离,谁都没有回头。


25.

皇甫卓留下来帮着一起处理欧阳英的葬礼。

欧阳慧毕竟是个姑娘家,很多事不方便亲手去做,所以都由皇甫卓代劳。他俩家关系本来就好,所以由他出面旁人也没什么闲话。皇甫卓为人一向要强,欧阳英又是他的忘年之交,自然尽心尽力,一切都要求做到最好。

他白日里不得空闲,晚上又总做那些摸不着头脑的梦,三天下来竟是一点都没休息成。这天草谷道长过来问欧阳慧一些事,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自己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皇甫卓竟点头答应道,我的确有些事想向道长请教。

于是两人找了间空屋坐下。皇甫卓道:“不瞒道长,我年轻时同魔教作战受了伤,醒来后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本来二十年来也就这样过了,谁知最近频频梦见过去的事,如坠入五里雾中一般,浑浑噩噩什么都回想不起来。老实说,这种滋味真不好受。所以我想请教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草谷沉思了会儿缓缓道:“回忆袭人。只怕皇甫门主并未真正失忆。”

“怎么说?”

“因为当时是我替你诊治的,所以具体情况我记得很清楚。其实姜世离那一击不算严重,真正厉害的是皇甫门主你家中那把邪剑。那时剑灵要出世,你又刚好失去了剑鞘护身,以至于邪气侵入,毒火攻心,一时丧失了心智,导致部分记忆被封印在体内。近来你事务繁杂,身疲体弱,再加上痛失故人,回忆便钻了空子趁机涌上心头。”

“这么说我真的没有失忆?”

“我认为没有。不过也不能放着不管,长期下去,恐怕会受之所累耗尽心神。”

“那道长可有办法医治?”

草谷干脆的答道:“有,而且有两种办法。其一是服用药草彻底消除这段记忆,一了百了,其二……”

“其二是什么?”

草谷道:“其二,是由贫道施展法术解开封印助你真正想起。”

皇甫卓毫不犹豫道:“我选第二种。”

草谷惊道:“皇甫门主,此事可大可小,还望你仔细考虑。毕竟记忆不会无故被封,定是让人痛苦难耐不堪忍受了才会如此,一旦想起,不知会发生什么……”

“道长不必再说,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皇甫门主……”

“我皇甫卓从来不是个懦弱的人。我自己的东西,不会随随便便扔掉不管。”皇甫卓站起身,“不知道长何时有空?”

“……现在就可以。”

“那好,我这就去准备一下回头再来劳烦道长。”

皇甫卓说完就离开了。草谷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同二十年前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罡斩师弟,不知道他若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同从前一样喜欢胡闹。不过,能胡闹也是很好的呀。


皇甫卓在草谷的法术作用下渐渐产生了困意,周身暖乎乎的,稍一失神就跌进梦境之中。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急急奔出门去。

夏侯瑾轩!

十七岁的夏侯瑾轩摸着脑袋对他笑了,说着什么仙岛什么烂柯什么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他听见自己说四大世家商定要前往蜀山请他们出手阻止净天教。

然后视线一转,他在院子里同父亲告别。皇甫一鸣细细看了他一回问,卓儿,蜀山此行,你可知为父为什么要你代表我们皇甫家出席吗?

他看见父亲双鬓处的斑白,低声答,因为父亲要将皇甫家交给我了。

不错。皇甫一鸣欣慰的感叹道,卓儿,你已经能胜任皇甫家门主这个身份了。从此以后,所有决策皆由你自己来决定,为父相信你。

视线再一转,他身处蜀山,有弟子气喘吁吁的奔过来说,姜世离亲自进攻锁妖塔!

姜世离……

皇甫卓的心突然激烈的跳起来,他飞奔在锁妖塔迷宫中,记忆中的迷雾越来越淡,直到他挥袖一扇……

他终于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

就是姜承。

他记得那时谢沧行兵解死在锁妖塔封印前。他们赶到时姜世离的手本来扶住了谢沧行但一听到脚步就赶紧收了回来背到身后。

绝不留情。当日在丹枫谷中的那句话在耳边响起,皇甫卓拔出佩剑挡在大家身前喊道:“小心。”

他们的视线相遇,然后姜世离默默退开了。夏侯瑾轩他们忙奔到谢沧行身边,只有皇甫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姜世离。

夏侯瑾轩怒道:“姜承!你竟然,竟然——!!”

竟然什么?竟然害死同伴、滥杀无辜、伤害忠良、犯下弥天大错吗?夏侯瑾轩不过是第一次见,而他皇甫卓却看着他错了整整五年!如今连夏侯瑾轩都站在他那一边了,除了彼此残杀,再无别的道路。可为什么口中说着绝不留情的人却会不由自主的去扶谢沧行?为什么终于要完成梦想的人却下了撤退的命令?为什么本可以轻易杀了他们每一个人的人……

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魔君姜世离的话就让体内的姜承彻底死干净啊!

皇甫卓挡在暮菖兰身前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道甩在胸口上。很闷,很痛,和那晚在藏幽窟中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姜承。而姜世离看着他。

下次,我不会再留情。

下次下次,他真的下得了手吗?他真的会杀他们吗?皇甫卓觉得很悲哀,因为他知道姜承不会,但皇甫卓他们会。

为何当日没让他死在折剑山庄?若是在那时死了,就仍可以保持姜承的身份。他仍是那个心地善良,老实细心,沉默寡言的折剑山庄四师兄,是他和夏侯瑾轩的朋友,是……

是个真正的好人。

现在他坏的不彻底,而自己却好的很残酷。他能杀他却不想杀,他想杀他却不能杀。千万纠葛好像钢丝一样缠在心间,割得鲜血淋漓。

谢沧行死了,父亲也死了,蜀山七圣一齐进攻覆天顶立志要将魔君封印。皇甫卓不过二十出头,却觉得他们这些人的人生仿佛春末的杨花一路走向衰败。

他又开始做梦,梦里他和夏侯瑾轩,还有姜承一起走在雪石路上。

夏侯瑾轩说了句傻话惹得他跟姜承都笑起来了。夏侯摸着脑袋不解的问我说错什么了吗?皇甫兄?姜兄?

皇甫卓忍着笑道,没有没有,就是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皇甫兄你才是不解风情!哎,我要留在这里赏会儿梅花,你们先走吧。

赏什么梅花……

这个嘛皇甫兄自然是不懂的。

夏侯瑾轩!姜兄你也说说他!

姜承老实道,夏侯兄想留在这儿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天气寒冷……

好啦好啦,我要是冷自己会回去的。你们快走吧。

你这人……皇甫卓被他推得往前走了好几步,他回过头,只见夏侯瑾轩笑得甜的不得了,两只手笼在嘴边冲他们喊:“再会!皇甫兄,姜兄!”

就离开一会儿还说什么再见……皇甫卓小声嘀咕道。现在只剩下他和姜承,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自然就安静了。其实皇甫卓很想开口,却总想不出该说什么。

姜承突然转过头来。

怎么了?皇甫卓也停下来问。

姜承笑了。他伸手轻轻拂掉落在皇甫卓头顶的细雪。

姜兄……皇甫卓看着他,口中呼出的白气朦胧了视线。

姜承说,抱歉皇甫兄,我要走那条路去办些事。

我跟你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可是……

姜承不等皇甫卓开口就转过身去了。他走着,走着,然后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吹过,他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等皇甫卓醒来,他就忘了姜承。


现在皇甫卓重新记起来了,他觉得与其说那是一个噩梦,不如说实在太过美好。因为他自始自终都没有和夏侯瑾轩与姜承好好道过别。他没有跟夏侯瑾轩说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他也没有同姜承说其实我没有真的恨你,我只是替你感到很遗憾。

他想自己忘掉姜承是有原因的。大概他从没把姜承和姜世离分开来看过,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不如索性一起忘掉,总比留一个虚假的印象给自己来得好。

四十出头的皇甫卓重新睁开眼睛。草谷忙问感觉怎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多谢道长替我医治。皇甫卓慢慢站起来说,还有很多事没做,我先去忙了。

“皇甫门主?”

“是。”

“你后不后悔?”

“我想对我们当年这些人来说,皆不后悔,只有少许遗憾罢了。”

他说完就走了。草谷想,皇甫卓大概是一个真正勇敢的人。受了伤,爬起来,不管有没有人陪,都努力走下去。


26.

欧阳慧跟姜云凡自然要替欧阳英守灵。可他俩之间总有股别扭劲儿,姜云凡起先觉得他问欧阳慧借过剑后,他们的关系应该能好点,谁知过了好几年再见面又好像退回去了。

欧阳慧看见他只当不存在,迫不得已要说话时也是冷着张脸。听下人说她似乎对姜云凡回来的这么晚很是不满。

姜云凡很委屈,他跟皇甫卓说又不是我不想回来,我答应了蜀山要镇守封印的……

皇甫卓看他不过二十几岁,正是活力四射的年纪,结果弄到个朋友分离孤身独守封印上百年的境地。无论是出于对故人之子的关心还是出于一个长辈应有的怜爱,皇甫卓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他正望着姜云凡出神,那边草谷道长就在叫了,“云凡,你凌音师姐到了你去接一下。”

姜云凡连忙跑到她身边摸着脑袋小声嘟哝了句什么,似乎挺怕那位凌音道长的样子。草谷笑着看他安慰道:“你师姐的脾气说来和慧姑娘差不多,不怪你见到她俩那么吃味。不过她们的心都是好的,冲着你娘和雨柔,你们也该好好相处。”

说到逝去的故人,两人皆是一怔。尤其是草谷,她白发人送的黑发人还少么?姜云凡见了立刻打岔道:“草谷师姐你瞎说什么呢,至少凌音师姐不会像小姨那样打我,哎,不说了我还是赶紧出门的好,不然保不准师姐她就想打我了。”

草谷被他逗得忍不住掩口一笑,理了理他围在脖子上的毛皮说:“快去吧。”

皇甫卓看着他俩忽然觉得倒是自己矫情了,别人苦不苦轮到的自己来说吗?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不一会儿姜云凡就领着凌音回来了,几人互相打了招呼,又忍不住感慨了一番。凌音望着落满雪花的比武台轻声道:“当年我第一次下山,就是到折剑山庄来参加品剑大会,算一算也二十多年了。当年主事的还是倩小姐……”

草谷忽的拉住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原来不知何时欧阳慧已经走到他们身后。大家都知道欧阳家的人一向忌讳听到欧阳倩的名字,所以纷纷尴尬的低头看地。欧阳慧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走到姜云凡跟前,面无表情的说道:“晚上你我继续守灵。”

“……噢。”

欧阳慧得了回应便立刻转身离开了,留下姜云凡和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皇甫卓自从恢复了记忆就好像突然卸了一副背了多年的重担一样,身心都异常的轻松。到了晚上精神格外的好,横竖睡不着他便决定去看看姜云凡。

到了灵堂只见欧阳慧和姜云凡两个人一个坐在最东边一个坐在最西边,一个在闭目养神,另一个则呆呆的望着烛火似睡非睡的样子。皇甫卓在门外轻轻咳嗽一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那一刹那竟真有几分相似。

“皇甫大哥你怎么来了?”姜云凡立刻迎上来。

“我反正睡不着,所以想来帮你们一起守灵。”

欧阳慧道:“这怎么好意思,白天已经麻烦你够多的了。”

“无妨。欧阳盟主是我的至交好友,为他做一些事也是应该的。”

“随你便吧。”欧阳慧看了他一眼又坐回去。

姜云凡看起来倒是很高兴他来,拉着他一坐下就说:“原来凌音师姐也来过折剑山庄,不知道我爹当时在不在。”

皇甫卓答:“在的。而且我也在。”

“真的么?那你认识我爹?以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

“之前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不过现在托草谷道长的福,全想起来了。”

姜云凡一听来了劲连忙问:“那你能跟我说说我爹年轻时的事吗?”

“可以。”

“我爹……”姜云凡问到一半突然默默收住了口,皇甫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边的欧阳慧正冷冷看着他们。他这才想起对方似乎很不喜欢姜承。

欧阳慧见他俩一脸尴尬,尤其是姜云凡,那表情实在可怜,不禁心中一动,合上眼道:“你们说吧,不用管我。”

姜云凡得了许可便立刻问:“我爹以前长什么样?他真的在折剑山庄当过学徒?但是怎么离开了?又怎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皇甫卓笑道:“你别急,我会全部告诉你的。”

于是他们一个说一个听。说到姜承因打伤萧长风被逐出折剑山庄时,姜云凡气的快跳起来了,直嚷道怎么能冤枉人呢!爹也真是的干嘛这么乖乖的被人欺负!

然后又说姜承从皇甫府逃出躲到千峰岭,姜云凡干笑两声说皇甫门主你爹他……呃……挺能干的。

皇甫卓知他不好意思骂,反而主动道,我没说我爹做的是正确的,他的确害了姜兄,这个我承认。

皇甫大哥……姜云凡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话,只好巴巴的望着皇甫卓。皇甫卓被他看得撑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我继续说下去了。

好!

接着便到折剑山庄的公审大会。姜云凡听完默默走到门口抬头望天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静下来。

“云凡?”

“我没事。我就是……憋得慌。”

他一个人在外头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回来。皇甫卓问还要不要说下去了?姜云凡干脆道,要,你说吧。

皇甫卓一口气说完后,姜云凡长长吐了口气,幽幽说道:“现在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爹会那么恨四大世家和蜀山了。”

皇甫卓道:“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我也想问你,你爹……你爹他最后是什么模样?”

姜云凡一愣,说,就是那副样子呗,不过我觉得爹他在血玉里关久了变得有点神经兮兮。

“对了对了!”姜云凡突然一拍手道:“那时我们都打不过湮世穹兵还以为这回死定了,谁知爹他突然挡在我身前。他……”

“他摸了摸我的头,还对我笑了。”

姜云凡说到这儿脸上一红,但分明是很幸福的样子,他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好像他爹的手还抚在顶心一样。皇甫卓突然觉得心里一酸。

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挡在他人身前的那个姜承,原来到死都没有消失。

“他是你爹,你自然说他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给蜀山,给武林,给那些无辜的平民百姓带来多大灾祸?”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欧阳慧忽然开口说道。

姜云凡一时答不上来,呆呆的看着她。欧阳慧却越说越气愤,站起身来怒道:“就算萧长风死有余辜,但他自己有做过什么吗?被人害了不知反抗,有人愿意帮他他竟然还不主动,仍然躺在那里任人宰割!这样懦弱的人活该被逼到如此绝境!口口声声说什么没有别的选择,分明是他自己不知争取!”

“你……”

“我什么?难道我有说错吗?总是说自己是有苦衷的,可其实心里只有自己根本不为他人考虑。自己一走了之一了百了了,那留下来的人呢?有没有想过这个家该怎么办,爹娘会有多难过,我会有多……”

姜云凡听糊涂了,明明一开始是在说他爹,怎么现在又好像扯到娘身上去了?

欧阳慧一扭头低声道:“总之都是些自私自利的人罢了。”

姜云凡觉得这话真难听急忙争辩道:“我爹虽然做了坏事但毕竟是为了净天教的弟子们怎么样都算不上自私,至于我娘,她到死都想着欧阳家,就算当初离家是不应该的,这些年该还的也早还清了……”

“她要是知道不应该就不要走啊!就算走了也不该死都不肯回来,让爹娘,让我见不到她最后一面!连亲情都不顾的人难怪她会跟了姜世离!”

姜云凡从来不是能忍的人,此刻早就气的七窍生烟指着欧阳慧道:“就算你是我娘的亲妹妹我也不许你这么说我爹娘!”

欧阳慧冷笑道:“怎么?不服?那就再来跟我打一场!”

“打就打!”

皇甫卓忙挡在两人当中劝道:“服丧期间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欧阳慧道:“皇甫门主,说句难听的,这好歹是我们欧阳家自己的事。你若有心帮我们当个裁判也就算了,若是想阻拦还是省点力气吧。”

姜云凡也气道:“皇甫大哥,这不关你的事你别管。”

皇甫卓见他俩都在气头上实在拦不住,又怕他们真闹出事,只好改口答应做裁判,一发现事情不对就赶紧截住。于是半夜三更的,欧阳慧和姜云凡一同走到外院的擂台上站定。

欧阳慧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持剑,道:“你是小辈,我让你三招。”

“不用!”姜云凡说着就拔出双剑朝她冲去。

欧阳慧侧身一躲闪开了。姜云凡也不急着转身,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双剑朝后刺出。好!欧阳慧赞了一声长剑出鞘,使出一招四两拨千斤巧妙地化开对方的攻势。两人来回拆了一百来招,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赞赏对方的剑术。但姜云凡毕竟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蜀山的修行使他的武功大有长进,渐渐地竟占了上风。又拆了十招,姜云凡见欧阳慧开始撑不住了,决定一鼓作气,使出一招万剑诀来。欧阳慧看准姜云凡这招一出必定会耗尽自己仅剩的气,竟不顾危险迎着剑气而上。紫荧剑如一道闪电,划破夜幕直抵姜云凡的咽喉。

“……我赢了。”

欧阳慧低声说了一句再也支持不住跪倒在地。这时姜云凡也不管刚才还在和她赌气了,急忙跪到她身边扶住,自责道:“都怪我出手太重……”

“不是你出手重。”欧阳慧摇摇头,“是你真的变厉害了。刚才和你打斗我已使出十分力道,要不是抓住这个空挡恐怕今日我就要败在你的剑下。姜……云凡,你很好。”

姜云凡一怔。这个一向不给他好脸色看得欧阳慧竟然夸他了?而且……还叫他云凡?

欧阳慧道:“刚才是我说重了,我跟你赔不是。姐姐若知道你这么护着她,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姜云凡听到这里突然就哭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一想到爹娘,想到外公,想到这些他还没好好尽过孝道就离开的亲人就觉得胸口痛得厉害。他跪在地上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哭了起来。

欧阳慧继续说:“其实我没真的怪姐姐,她有喜欢的人我自然替她高兴。我只是恨自己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没能保护她到最后……”

说到这里她也说不下去了。她看着姜云凡,看着黑夜里的折剑山庄,看着曾经同姐姐一起玩耍过的地方。每个角落,每间屋子都充斥着欧阳倩的身影。她就立在那里,穿着淡紫色的镶边长裙,面带微笑,叫她,慧儿过来。然后她会蹲下身用熏香了的手绢温柔的擦着她被弄脏的小脸。

“姐姐……”

欧阳慧终于落下泪来。

欧阳倩走后她就再也没哭过,因为她知道欧阳家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要撑起这个家,她要让欧阳倩知道,她永远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可是你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眼呀姐姐!慧儿已经长大了,慧儿已经可以保护你了……姐姐……你看到了吗?”

夜露渐浓,皇甫卓看着擂台上哭作一团的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27.

方才借着和姜云凡说故事的机会,皇甫卓才真正第一次站到旁观者的角度审视姜承这个人的一生。

阴谋也好,意外也罢,一点一滴累积到一起就推动了整盘棋局,让人不得回头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现在他才明白当年穹武的无奈。天命或许注定如此,可要是自己不后悔,就算犯错,也能说一句甘愿受罚。

皇甫卓觉得很悲哀,但仅仅是悲而已,并不觉得苦。

他一个人走在雪石路上,两边的风景依然同往昔一样。风月本是无情物,花开花谢,一年又一年,并不会为谁驻足停留。其实人也一样,就算对过去有多么不舍,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皇甫卓在一株红梅前站定。就是在这里,三十多年前,十岁的他曾和夏侯瑾轩和姜承一道共赏过美景。

谢客池塘生绿草。一夜红梅先老。

夏侯瑾轩当日所吟的诗还在耳边回响,可如今立在这儿的却只有他一人了。红梅,白雪,若是再加上那人的紫衣,那么他们三个就又聚在一起了。

皇甫卓抬头看着梅花轻声道:“没想到竟是我一人独老啊。”

看到欧阳慧同姜云凡比剑竟让他心里也发痒起来,他这一生战斗的次数不在少数,只是与同伴之间彼此掩护后背相交的次数实在太少太少了。

晨露中,皇甫卓缓缓抽出佩剑。

费隐剑。爹死后他就再没用过这把剑,可不知为何从没将它束之高阁,甚至在这次赶来折剑山庄时也下意识的一道带来。现在他明白了,他之所以这么重视这把剑是因为他曾用它和那些人一同战斗过。这把剑记得。

费隐剑的剑身太窄太轻已不再适合他,可当他把剑举起,手指顺着流金般的阳光缓缓滑过剑身,冰凉的玄铁上映出他坚定的眼神之时,皇甫卓突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变老。他依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费隐剑出鞘之时便是天底下邪恶消散的时刻。

“姜兄、夏侯兄,今日皇甫卓再为你们舞一回剑!”

费隐剑破空刺出,走得正是天道剑的路子。天道剑讲究人剑合一,人和剑一起冲向敌方。要诀是用行云流水的动作和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迷惑住敌人,明明是一人却产生好似十人同在的攻势。

皇甫卓闭起眼睛任由宝剑带着手臂舞动。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过往的种种一一划过脑海,或爱或恨,或喜或悲,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皇甫卓将记忆拾起却将沉重放下。

费隐剑的剑身在空中弯成一个弧度,嗡的一声竟折断两端。皇甫卓高高跃起,用一个平沙落雁式完成天道剑最后一个动作。断剑被深深插于雪中,因为力道过大而激烈的颤动着。

“姜兄、夏侯兄,再会。”

皇甫卓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身后的费隐断剑仍在嗡嗡作响不知在为谁唱一曲挽歌。


欧阳英葬礼过后,皇甫卓便启程回开封。姜云凡陪着他走了一段,最后他说:“其实有段时间我很后悔救出我爹,我在想是不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甚至是不该做的。但我现在听了我爹过去的事又看着皇甫大哥你,就觉得我真是太傻了。因为不管怎么样,重来多少次,见到我爹被封印那场面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救呀,有一百次就救一百次,那是我亲爹,总不见得放着不管是吧。所以……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反正就是不再后悔了,就跟我爹一样,的确有做错过事,也甘愿受惩罚,不过说不上有多后悔。”

“还有我要谢谢皇甫大哥你。从你说的那些事来看我觉得我爹这辈子估计没几天是真正快乐的。但看皇甫大哥你这么关心,就算他变成后来那样子还是念着他,我就想,能有这么一个人始终关心着他,我爹应该算是幸福的吧。”

皇甫卓说不出话。

姜云凡兀自笑笑。两人静了会儿他说:“那我就送到这儿吧,得赶紧回蜀山呢,戾枭那家伙可不是一般弟子能对付的。”

皇甫卓想他这次上山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有机会见到,心里很是感慨,说了很多要他自己当心身体的话。

姜云凡倒比他想得开,笑着说要是龙幽那家伙在准得笑咱们婆妈,所以我就学着他说句话吧。

他冲皇甫卓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皇甫大哥,咱们有缘再会吧!”

语毕。皇甫卓直觉眼前剑光一闪,再抬头,那人已在空中御剑而去了。

好个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皇甫卓微微一笑,转身叫随行弟子出发了。


他们行了三天,快到开封时竟突然遇到暴雨。一行人正狼狈时,一个弟子急急奔来说,他家就在丹枫谷外,要是门主不嫌弃可以上那儿避避雨。

于是又冒雨走了一段路,只见山脚下果然有几间小屋。那弟子的家人很热情,又是倒茶又拿出点心来,皇甫卓忙道不用麻烦。

那可不行,皇甫门主可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呐。

哦?恕皇甫失礼,不过我实在不记得有帮助过你们。

那弟子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咱们家不是中原人,本来住在楼兰,当年皇甫门主您去楼兰时曾接济过我爷爷,还让他离开楼兰就来开封找您。后来我爷爷真的来了,您也遵守诺言送钱给他,让他买了农田能在这里过上好日子。

原来如此。皇甫卓不禁感叹,世上竟有这么多巧合。

他望着屋外的瓢泼大雨,想着楼兰,只觉得整颗心又潮又暖。

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皇甫卓便和这家里的人随便聊了聊,说着说着又说道当年的魔教。那弟子一愣,说其实我一直觉得魔君不算太坏。

他父亲喝道,这孩子胡说什么呢,那魔头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坏呀!

弟子争辩道,至少他没杀我跟爷爷!

皇甫卓问,你见过魔君?

见过的,那时我还小,有一天跟爷爷一起到丹枫谷里玩。正好遇到魔君带着净天教从谷里出来,他又高又大,额头上又有奇怪的纹路,简直把我们吓坏了。结果他看到我爷爷突然问你是不是楼兰来的?

我爷爷说是啊,我以前在楼兰卖玉。

那魔君听了好像很难过,他把我爷爷叫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给他,说什么以前在你那儿买的,始终没送出去,以后大概也没机会送了,不如还给你另给它找个主人吧。

门主您说怪不怪,他一个魔君怎么会跑到楼兰去买玉?我爷爷也横竖想不起有见过这个人。不过他没伤害我们,不但放我们回去,临走前还摸了摸我的头呢。

我说这些门主你可千万别误会啊,我没说魔君是好人,我就是觉得……觉得他大概真的没那么那么坏。哎。

皇甫卓只觉得外头的大雨全部下在他心里了,心头颤抖个不停,他握紧了拳头低声问:“那块玉现在还在吗?”

在呀,我去拿给你看。

不一会儿,那弟子捧着一块黄玉回来了。皇甫卓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接。

门主?

嗯。皇甫卓终于下定决心接过来一看,是上好的黄玉,握在手里一点都不凉,反而温柔细腻,好像被人握过上百次一样。他看着玉,上面刻了一个花瓶,两只鹌鹑。

挺普通的吧。那弟子笑道。

可皇甫卓却突然觉得眼眶发涨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一遍遍摸着玉佩的背后。那里刻了四个字。

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皇甫卓想,姜兄最后真的学会雕玉了。

不知何时雨悄悄地停了。一道彩虹划破湿气从山的那头跃过来,又过一会儿太阳从乌云背后钻出来,一照,整个山谷都像新的一样闪闪发光。

皇甫卓觉得自己大概也是很幸福的。

END

 
评论(2)
热度(21)
© 罗密欧酱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