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密欧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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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的我们-Pale Black Eyes2

第三部


1.

贺涵再也没主动提起过要照顾余淮的事。余淮虽然表面上也一副从没听过那话的模样,但整个人却慢慢朝贺涵打开了,不自觉地会向贺涵提起或是询问一些事情,比之之前那种生硬地态度又柔软几分。

贺涵知道,像余淮这样的人是逼不得的,现在两人之间的这种平衡反而是现阶段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况且他也不准备表现得太过冒进。他又不是刚谈恋爱的毛头小伙,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意昭告天下。他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节奏。他既已播下了种子,那后面的花应该等余淮这边来开。

这天余淮照例去医院,贺涵出去见了个客户,便顺道去那儿接他。

余淮上车后总算没说什么不用麻烦他这种话了,贺涵不禁松了口气。然后又问晚上准备去哪儿吃饭。余淮想了想说点个外卖吧。

“点外卖还不如我下厨。”

“你下厨?不麻烦吗?”

贺涵笑了,“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怕麻烦。”

“我回家就想躺着。”

“放心,不用你做。但你得陪我去超市一趟。”

“家里不是有面条吗?”

“我都亲自下厨了,就给你煮点面这合适吗?”

余淮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人中做饭排场最大的。”

“你以为这饭是白吃的吗?我用的那些锅碗瓢盆就靠你洗了。”

“我可以不吃吗?”

“想什么呢,当然不行。”贺涵笑着发动了车子。


两人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菜和家居用品。余淮是实用主义,拿了东西就走。但贺涵却注重产地品质,买东西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时间久了余淮不免觉得他婆妈,贺涵见到他在一边等着时露出的小表情,不禁觉得有趣,越发故意放慢速度,惹他着急。

“差不多行了吧,买什么不都一样吗?”余淮终于忍不住开口。

“如果买什么都一样,那还搞这么多牌子做什么?”

“不然就违反反垄断法了。”

“哟,还知道垄断法。”

余淮嘁了一声,表情甚是鄙视。

贺涵说,虽然买东西的最终结果都一样,但这东西在使用过程中的体验却完全不同。就好像世界上很多公司最后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经营问题就是因为只注重结果却忽略了过程中的跟踪和反馈。

“不就买个橙子吗?”余淮小声道。

“你啊,做人太不精致了。”贺涵说。

“我是男孩儿,要什么精致。”

“这话现在说说就算了,十年后要还是这样,你就会发现你和那些精致男人之间,无论是眼界还是生活质量的差距,都会越来越大。”

也不知这话余淮听没听进去,始终不做答应。贺涵愈是了解余淮,就愈发明白对方有自己独特的思维模式。并不会因为你更年长或是更经验丰富就轻易认同你的观点,也许余淮自己都不知道,他骨子里的傲气并没有因为现实而彻底消散。


“贺涵?”

贺涵应声回头 ,赫然发现唐晶正站在对面。她手里推着购物车,显然也是来买东西的。

自他俩上次见面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两人虽然没找到机会碰面,但一直有微信联络。面对唐晶毫不掩饰的好感,贺涵曾几次三番地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希望她不要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然而考虑到他们从前的感情,于情于理,贺涵都觉得自己有义务当面向唐晶解释清楚,给她足够的尊重。

“我先回去。”余淮突然说。贺涵不用去看都能感受到他全身的僵硬。

还没等余淮迈开腿,唐晶已朝他俩走来。

“好巧啊。之前约了好几次都没约成,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遇到你。”唐晶笑道。她的目光先是聚在贺涵身上,然后才瞥见旁边的余淮,不禁好奇,问:“这位是?”

贺涵不露声色地默默挡在余淮跟前,微笑着回答唐晶的问题,“他叫余淮。”

“你好啊。”唐晶热情地招呼道。

“你好。”余淮低声说。

“你俩一起来逛超市啊。”唐晶注意到贺涵车篮子里的家居用品,颇为惊讶。即使是她和贺涵还在谈恋爱的时候,他们都没一起悠闲地采购过什么东西。

“嗯,正好有空。”贺涵答应道。

“你们是亲戚?之前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的孩子。”贺涵回答。

“什么意思?”唐晶不解,“难道你带着实习生来逛超市?”

贺涵不语。

余淮在他身边越发局促。

这沉默每多增加一秒,唐晶脸上的笑意也就更淡一份,直到最后变为一片空白。

“余先生好年轻啊。”她望着贺涵轻轻说道。

“不要叫什么先生,直接叫我余淮就好。”余淮说。

“那……”唐晶终于将视线转到余淮脸上,“余淮你工作了吗?”

“还在念书。”

“在哪个学校呀?”

“XX大学。”

“那是个好学校啊。”

余淮不语。

“唐晶。”贺涵终于出言打断。“今天不太方便,要不改天我再找你聊吧。”

“有什么急事呀?”唐晶脸色忽然一变,一昂下巴,扭头朝余淮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不然晚上一起吃个饭?余淮你也一起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你们去吧,我先回去看书了。”余淮急忙说。

贺涵低声道:“这样,你去停车场等我,我很快下来。”

余淮没跟他争执,只是朝唐晶望望,然后一低头从两人身边匆匆走过。

待他走远了,唐晶终于收了笑脸,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斜眼望着旁边的货架。

这表情对贺涵而言简直不能更熟,他知道唐晶又跟自己较上了劲。

“唐晶……”

“我真傻。”唐晶深吸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没和子君在一起就意味着你对我还有感情,我还有机会挽回……”

“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明白的。”贺涵郑重道。

“不是你没说清楚,是我自作多情,想得太多。”

“唐晶,我……”

“别说了。”唐晶不耐烦地打断他,“今后我不会再打扰你,放心吧。”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祝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哈哈。”唐晶失笑,“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贺涵,你还是多关心关心那个孩子吧。”

“什么意思?”

“我承担得起的伤害,他不一定承担得起。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贺涵认真道。

唐晶摇头,“我觉得你不知道。”


唐晶离开后,贺涵下到停车场找到了正等在车边的余淮。余淮显然想说什么,但见他心事重重的模样便没有开口。

两人沉默了一路,快到家时,余淮终于说:“你刚才可以骗她的。”

“你想要我骗她吗?”贺涵反问。

“我不想你被人误会。”

“我没有会被人误会的地方。”

“当然,”贺涵又说,“如果你觉得我这么做会让你被人误解,那我答应你以后一定会想借口解释。”

“我从没这么想过。我觉得我做的事情,问心无愧。”余淮固执道。

两人都望着挡风玻璃,没有看上彼此一眼。

“余淮,你要知道,如果我骗她,既是对她的伤害,也是对你的不尊重。”

“为什么?”

“因为在我心里,我们之间已经不再是金钱的交易了。”

余淮望向贺涵,车流的灯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匆匆而过,仅在眼里留下星星闪烁。


2.

余淮想自己是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眼神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转,和他随便说几句话就很开心,会担心他,会想保护他,会想他只和自己在一起,不许再去看别人。

那是一种单纯又轻松的心情,像夏天被风吹动的白纱窗,也像蓝天上唯一一朵松软的云朵。

可这些是余淮不能在贺涵身上感受到的。余淮太年轻,还不知道除了像他对耿耿那样的喜欢之外还有别的爱人的方式。

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了解贺涵在忙什么,他没法教贺涵做题,更没法在生意上帮上他任何一点小忙。在他们的相处中,余淮绝不是那个占据主导权的人。更相反,他反而一直在被动接受贺涵的保护。一开始,他的自尊令他无法接受这一点,但现在,他仿佛有些接受了,至少他不再觉得痛苦。他想自己对贺涵的感觉一定发生了改变,可这改变的终点在哪里,他又不得而知。

难道他喜欢贺涵吗?


自从那次和父亲大吵过后,父子两人都有意回避着对方,即便在医院交接也尽量避免对话。

余淮的母亲也不傻,私下问过他们吵架的原因,可父子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回答。母亲只当他们是因为余淮不肯搬回家住而不愉快,所以悄悄跟余淮提过很多次,让他快点搬回去。

“你为什么不想回家住呀?你这孩子,住在别人家总归不方便的啊。”

“我有自己的理由,你就别问了。”

“你看看你这脾气,难怪你爸要生气。”

“妈,说点别的。我不想再提这事了。”

“好好好。你看,你一把晚上的工作辞了,这气色立马就变好了。”

“有吗?我倒没注意。”

“当然有。既然你爸回来了,医院这边你也不用跑这么勤,回去多休息休息,前段时间你瘦的我都害怕。”

“我没事。我都习惯了。”

“余淮啊……”母亲顿了顿,“最近学校里……怎么样啊?”

自从余淮决定不去北京之后,他们就再没提过学校相关。余淮是不想说,母亲是不敢说。所以现在听到她问,余淮反而不知如何作答。

“学习方面我是不担心你的,就是……”

“就是什么?”余淮问。

“就是不知道你和同学们处的怎么样。”

“没怎么样,就是普通同学而已。”

“平时多和大家聚聚出去玩玩也好。我记得你以前可爱和朋友们出去了。”

余淮不答。

母亲又说:“有些事如果不想和爸爸妈妈说,和朋友们说说也是好的,总憋在心里要憋出毛病的。”

要是以前,母亲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但现在她竟然接受了儿子不再会把心里话告诉她的事实,并且转而求其次希望余淮能把压抑的心事向别人倾诉。她再也不会强势地对余淮做出要求,在目睹了儿子的种种牺牲和改变之后,她唯一的愿望就只有余淮能稍微舒坦一点的生活,哪怕代价是她在她视之为一切的儿子的生活里退居二线。

余淮心里自然明白,只是在封闭了自己这么久后他还不知道怎么向母亲打开自己。他可以以沉默回应,他知道母亲不会怪他,只会暗自责怪自己。可这样真的是余淮想要的吗?在知道母亲和他同样痛苦之后再把自己的怒火加到她身上真的是合理的做法吗?

或许余淮一直在心中恨着自己的父母也说不定。正是因为纠结于这份情感想要责怪但理智却不允许的矛盾中,余淮才迟迟走不出自己的心魔,始终无法真正放下已经不属自己的东西,朝未来的生活走去。

可现在,他遇到了贺涵,他把自己打开了,在这一刻,余淮似乎终于开始释怀,他决定朝前走。母亲的关怀不再刺耳,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家里的餐桌边,母亲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而他也普通地回答。

“别担心我。我……”他慢慢说道,“我很好。”

他望着母亲,母亲也回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包裹住了余淮搁在床单上的手。


余淮从病房出来去底楼结最近的药费。 排在他前面的人看背影特别熟悉,余淮正想着,那人就已经转过身来了。

是韩叙。不过换了发型,没穿校服,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两人都吃了一惊。韩叙默默等余淮付完钱才和他一起走到外面。

韩叙向来不爱说话,所以是余淮先开的口,问他怎么会在医院,发生什么事了?

“我爸爸前几天摔了一跤,留院观察。你呢?”

“我……”余淮一低头,“我妈尿毒症,一直住在这家医院。”

“哦。”韩叙也没说什么,他就是这点好,从不多说话。

“你也念得本地大学?”余淮问。

“嗯,要照顾我爸。”

余淮理解地点点头。

韩叙看看他,说了一句真的好久没见到你了。

“是啊。”余淮苦笑道。

他和韩叙算不上特要好的朋友,可现在倒觉得他俩才是世界上最相似的人。

“尿毒症,很费钱吧。”

“嗯。”

韩叙又说:“你还是学的物理?”

“算是吧,不过偏工科。”

“PCB板会画吗?”

“会。”

“那你现在还找工作吗?我就在老师的工作室里帮忙画PCB板,他们很缺人。”

“找!”余淮一个激灵,“你能帮我推荐?”

“可以。加个微信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多谢啊。”

韩叙摇头。两人加了微信,一起走到路口。韩叙往东,余淮则要回贺涵家。两人约定以后一起共享工作信息。临走前韩叙突然说了句,你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知道。”余淮平静地回答。

韩叙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话,一转身,走了。


余淮搭公交回去,还没到就收到韩叙的微信说让他抽空发个简历给他,余淮立马发了,心里又安定几分。

贺涵还没回来,余淮先自己下厨炒了两个菜,又拌了个黄瓜,端到桌上等他一起吃。

贺涵回来后吃了一惊,随即笑着脱了外套坐到桌前。

“知道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所以特地做了饭?”贺涵道。

“好消息?”余淮不解。

“嗯。”贺涵点头,“我给你找了个实习。一周三天,具体怎么排随你,跟着做项目,工资给得很不错。而且最重要的是,在XX公司,这家公司在业界很有名,你在那儿实习对你将来找工作是大大的加分项。”

余淮一愣。他刚答应了韩叙去他那边干活,这样一来他整周的时间都被排满了,根本无暇抽出三个整天去上班。

“必须三天吗?”余淮问。

“怎么,你没时间?”

“我刚答应朋友去他那边的工作室上班。”

“什么工作室?”

“他老师的私人工作室,好像是给大公司做外包的。”

贺涵果断道:“推了吧。我这个更有含金量。”

余淮皱眉,“可是我已经答应那边了。”

“又没签合同,拒绝很正常。”

余淮不太喜欢贺涵的态度,他的确有自己的人脉资源,可在没遇到他之前余淮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工作就是大学老师的工作室。他不觉得去工作室工作有什么不好,而且,在内心深处,他隐隐将自己和韩叙划到了同一阵线。

“算了吧,我已经答应那边了。”

贺涵放下筷子“我是为你好,余淮,你可想清楚了。”

余淮不喜欢别人逼他,略微生硬地回答:“我想我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吧。”

“行。你自己想明白就好。”贺涵站起身,“我吃饱了,辛苦你今天做饭。”

余淮不知他这是唱的哪出,心里发乱,草草收拾了碗筷也回房去了。


3.

贺涵睡了一觉起来冷静许多,自觉昨天对余淮的态度太过冲动,他和余淮尚未确认关系,他表现得如此激烈,若是余淮那边尚未开窍,岂不是已将自己置于被动的位置?

他是将余淮划进自己的保护圈里了,但余淮愿意吗?

贺涵觉得现在的自己已失了分寸,他太过关注余淮了,以至于在不自觉中对他产生了过高的要求和期望,并且要求他也能给与同等的回应。在感情关系中越是对对方有所期待的人,就越容易被感情所左右失去理智陷入患得患失的状态,是贺涵绝不愿意看到的。

他必须调整一下自己,或许远离余淮一段时间会比较好。

这么想着,便把下月去上海出差的计划给提了上来。

余淮听说他要出差,大概也猜到了是昨晚争执的缘故,但余淮觉得这怒气来得莫名,不想去理,所以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贺涵第二天早上要走才问了一句要不要开车送他,贺涵说不用,他也就没有动。


贺涵既然回上海,自然要去老卓的店坐坐。

老卓早准备了他喜欢吃的东西,早早打烊,恭候光临。两人先喝了几杯,聊了些琐事。贺涵很久没见到老友了,很是兴奋,几杯酒下肚,话更是多了起来。

老卓倒很清醒,端着酒杯,忽然问:“听说你最近交了一个小男友?”

贺涵一愣,慢慢放下筷子,“唐晶跟你说的?”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渠道。”

“八卦。”

“我能不八卦吗?听说你都给人做饭了,这问题很严重啊。”老卓笑道。

“什么意思?”

“能吃上你做的饭的人,必然是你心里极其在乎的。”

贺涵正要反驳,然而细思一想,不禁笑了。“就你聪明。”

“怎么,还不准备给我介绍一下这位神秘男友?”

“说来话长。”

“洗耳恭听。”

贺涵叹了口气,随即将与余淮的认识经过说了,只是隐去了中间两人吵架的情节。

老卓听完后很久都没有说话,半天来了一句,这孩子真是身世凄凉。

贺涵不语,默默喝了一杯。

“贺涵,你对这孩子是认真的吗?”

“什么意思?”

“如果你还没想清楚,那么我劝你还是尽早收手吧。”

“你觉得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会分不清喜欢和同情?”

“我觉得你太沉迷扮演拯救者的角色了。”

“拯救者?”

“难道不是吗?一个走投无路的漂亮男孩,只有靠你才能重回正轨,这种情节,放哪个男人身上都会心动。”

“你觉得我是这么容易被套路的人?”

“当然不是”老卓笑道,“我猜你一开始就对这孩子有好感,不然也不会想尽办法给自己一个帮他的借口,也不会叫他搬进你家,还给他做饭,陪他谈心。这种事是情人做的,不是拯救者做的。”

“但是贺涵,在一段关系里,你不能又当情人,又扮演拯救者。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劝你在没想清楚之前别撩人家孩子的原因。如果你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要当哪个角色,最后免不了还是会伤了人家。”

贺涵清楚,老卓的话并没有错,而且这正是他在这段关系里的纠结点。正是因为在一开始他就扮演了余淮人生的拯救者的角色,所以才使他不愿意在关系中处于下风,他一直在试图控制他们关系的节奏,他坚持于成为那个被爱上的人。然而事实恰恰相反,他早就喜欢上了余淮,从一开始他的行为和感情就是矛盾的,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贺涵还没法抛弃拯救者的身份,他在以一个更高的标准去要求余淮回报他的感情,所以当余淮拒绝了贺涵自以为是的安排后他才会感到不满,以至于对他们的感情产生质疑。

贺涵太局限于年长者和拯救者的身份了,以这样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和余淮相处,那得到的结局必然只能是余淮对他的感激和尊重,而不是他真正渴望的平等的爱情。

所以他到底想当哪个角色,或者说到底该用什么身份去和余淮相处,这是他真正要想明白的问题。

“听你的描述,那孩子年纪小、自尊心强、又扛了一堆不是他这年纪能扛得起的事,这样的人如果被伤害了,恐怕是很难走出来的。”

“老卓,你先慢点批评我。”贺涵无奈道,“跟你交个底,我连他对我什么感情都捉摸不准。”

“什么?”老卓哑然。

“我只能说,他应该对我有点好感。但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该说不愧是你看上的人,还是该说你也有今天啊?”老卓大笑。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劈头盖脸被你批了一通,完了还得给你提供笑料,我容易吗?”

“那你倒是问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要说了,人家来一句我就是感激你,那我多没面子。”

“你都多大了,还在乎这个?”

“哎,就是因为我比他大太多,才丢不起这个人。”

“你看啊,你这又是角色没放准。”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我这儿正烦着呢,你们一个个的把我说成骗色骗情的渣男预订,感情我到底是干嘛了啊?”

“渣男可不是我说的,你别冤枉人。况且,这不是你强他弱,是个人都会站在弱者这边嘛。”

“那小子没你想象的弱,发起脾气来能气死人。”

“你看上的。”

“我谢谢你了。”

两人笑了一阵。

“贺涵啊,你说爱情是什么啊?”

“有缘相遇,有份相知吧。”

老卓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你要是真能找到一个对的人,我还挺为你开心的。”

“彼此彼此。”贺涵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4.

贺涵一走就是一个多礼拜,期间没有一点消息,更没过问余淮一句,这与他平时的作风非常不符。

余淮只道他还在为自己拒绝实习的事生气,又是莫名,又是不安,怎么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到了贺涵那儿就不一样了呢?

这么想想忍不住也动了气,心说冷战就冷战,反正自己没做错。可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却控制不住老去看手机,每次打开发现依然没有贺涵的信息,就觉得莫名失望。

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先去联系,无奈平时习惯了贺涵的主动,这会儿反倒不知该怎么开口了。是问他工作顺利好,还是问他忙不忙什么时候回来好,可自己既不是他的同事,又不是他的恋人,凭什么去问这些呢?思来想去,竟没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余淮忽然觉得好像讨厌贺涵更容易。

贺涵在他的生活里扮演了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可他对贺涵什么感觉,心里仍是一片迷糊。有时答案好像就在嘴边,有时却仿佛身处五里雾中。这个问题他本来就搞不清楚,而贺涵又总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这样一来,不免令他更加迷茫。

眼看他和贺涵的约定即将到期,若是始终找不到自己对贺涵那个角色定义,就更没理由去继续他们之间的联系。不用细想,余淮也知道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要是彻底不能再见贺涵了,一定不会快乐。

那么他到底想以何种身份继续和贺涵的联系?或者说,在余淮的脑海里,他到底想要自己和贺涵走向哪种关系? 

他不想到最后给贺涵留下的印象就只有麻烦二字。他知道自己身上除了那堆麻烦事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他渴望贺涵看到那些。

可若要贺涵看到不一样的他,他就不能再紧缩在现在的状态里。他得主动让贺涵看到他的转变,无论最后他们的结局走向何种,余淮至少要站在和他平等位置上,做出自己的努力与选择。 

如此思定,余淮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再纠结,直接发了条微信问贺涵哪天回来,要不要去机场接他。

不一会儿就有了回信,贺涵回答说好。


这还是余淮第二次开贺涵的车,虽然车钥匙给了他很久,但真正拿来用的,还只有今天。

贺涵的航班很准时,余淮没等多久就见到人了。两人见面,并没有余淮想象中的尴尬,贺涵仿佛忘记了离开前的不愉快,很是热情地招呼余淮。

“这么好,主动来接?”

“反正没课。”余淮撒了个谎。

“行啊,一会儿回去路上顺便吃个饭吧。一直说带你去吃鱼,平时老没机会,不如就今天吧。”

“行。”

两人取了车,换贺涵开。余淮一边给他开导航一边说,晚上咱们AA行吗?

“为什么?”

看到贺涵脸上忽然僵住的笑容,余淮心里不免一紧,随即又鼓足勇气,说道:“老让你请客挺不好意思的。我现在手头还行,就不想麻烦你了。”

“你是想和我划清界限了?”

“不是,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余淮急道。

贺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逗你玩儿呢,看把你急的。”

“闲的吧你。”余淮气得扭过头去。

贺涵却还没闹够,又说我去的饭店都挺贵的,你带的钱够吗?

“你就不能去便宜点的店吗?!”余淮终于忍不住说。

贺涵听了一个劲的笑,余淮听着听着也不禁有点发乐。

“我不在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贺涵问。

“就那样呗,没发生什么事。”

“你妈还好吗?最近都没听你提起过。”

“不好不坏吧。已经等肾源好久了,但就是没点消息。”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就说。”

“嗯,谢了。”

“余淮。”贺涵又说。

“嗯?”

“实习那事……不该对你发火,我的错,对不起。”

余淮看到贺涵诚恳的眼神,心中一动,嘴上却故意说,我都不知道你有生气,还以为那是你的正常语气。

“这就过了吧?我平时对你的态度一直是很客气的,难道你没发现?”

见贺涵着急,余淮更加高兴,笑道:“逗你玩儿呢。”

贺涵一愣,笑骂道:“臭小子。”

贺涵不在时余淮在脑中对两人的关系有过各种假设和推论,然而这一切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无论他们是何种关系,和他在一起就会开心,这是余淮最真实的感受。

两人去了贺涵喜欢的饭店,吃到一半时服务员忽然端了个蛋糕过来,说是祝余淮生日快乐。

余淮立刻看向贺涵,“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之前帮你登记住院的时候顺便记下了。”贺涵把点了蜡烛的蛋糕推到余淮面前,正色道:“余淮,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从今往后,一切顺利,心想事成。”

今早起床的时候余淮还在想,没想到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就这样悄悄来临了。高中时曾和周末他们一起幻想过自己的成年生日,总觉得应该轰轰烈烈,去做一些特别的事情。在那时的幻想里,二十岁的自己强大、自信、前途光明。

然而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幻想终于封存在记忆里。余淮逐渐习惯了生活带来的疲惫与失望,他强迫接受了平凡而又无力的自己,并且以为那就是未来的全部了。他拒绝朋友、拒绝关心,把自己的位置放到谷底,满心以为不抬头就不会有期望,没有期望就不会再有失望带来的痛苦。

直到遇到贺涵,这些消极的念头才有机会消散。在贺涵身边,余淮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无力。

是的,他是背负了很多,但他都扛下来了不是吗?贺涵对他的认可,是超越一切的赞美。他让余淮看到了自己的好,并且让余淮想要努力去变得更好。

二十岁的余淮虽然不一定有想象中的强大,可他经历了更多,变得更为坚强。他的未来并没有被框死,他还有向三十岁的余淮迈进的动力。

遇到贺涵,的确是余淮最大的幸运。接下来的日子,他也希望能和这个人一起走过。余淮不想再放任自己了,他要争取更多,他要贺涵的目光为他驻足。

余淮想,自己真的爱上他了。


5.

余淮生日后一周的一天夜里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

当时贺涵已经睡下了,听见有人敲门便爬了起来。一开门,看到余淮举着个手机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外,贺涵见他这种表情,心一下子沉到肚里,稳了稳声音,问他是不是出事了。

余淮僵硬地摇头。

贺涵替他心急,催问到底怎么回事。

余淮呆呆地回答,医院说找到捐献者了。

“找到捐献者了?那你怎么这个表情?”贺涵被他吓得够呛,音量也大了一点。他见余淮还傻站着,忙催着对方赶紧穿衣服去医院。

毕竟等了很久,等真有人捐献了余淮反而不信,这会儿还像在云雾里,两脚都立不踏实。

贺涵叹气,让他把通话记录翻出来,让他看清楚上面的确是医院电话无误。余淮这时才慢慢恢复点感觉,在原地转了两圈,喃喃道:“我妈有救了,我妈真有救了。”

“是啊,傻孩子。”贺涵握住他的胳膊,“快换衣服去吧,我送你去医院。”

余淮一个劲地点头,嘴里还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得带点钱。我还得带……”

“钱的事别操心,有我呢。别的东西先不急,我们先去医院看看什么情况。”贺涵镇定地说道。

“嗯。”余淮咬着嘴唇闷声答应着。

贺涵见他还有些愣,便扶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去自己的房间,“快去收拾,我在门口等你。”

贺涵刚要替他关门,却被余淮用膝盖顶住了。余淮握着门把手看着他,“这是真的对吧?我没有在做梦?”

“没有。”贺涵温柔地说道。

余淮看了贺涵好久,最后眨了眨眼,一低头,带上了门。


两人赶到医院先了解了下情况,说是捐献者今晚遇到车祸,脑死亡,生前签了遗体捐献,各方面条件都和余淮母亲的情况匹配,家属也签了愿意,所以就打电话来联系了。

余淮听了一个劲地谢医生。不一会儿余淮的父亲也来了,贺涵见状便先行离开,告诉余淮自己在停车场等他,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他便是。

快三点的时候余淮下楼来了,说捐献者现在在城西的医院,他想去看看,也顺便对捐献者的家属表达下感谢。

贺涵说这是应该的,又主动提出陪余淮过去。

余淮本觉得两手空空过去不太好,可三更半夜的也没有什么店还开着,贺涵说事出突然,捐献者家属那边肯定很难过,你这会儿过去表示下哀悼就好了,话别多说,不然反而让人家不痛快。至于感谢什么的,后面再送也不迟。

余淮思考了半天,终于开口说,还好有你,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贺涵这才想起来这是余淮第一次主动接受自己的帮助。一路上他都没有让贺涵先回去,反而表现得好像只有贺涵在身边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意识到这一点后,贺涵的心突然涌出一股暖流。

总觉得这个一直捂不热的孩子,终于开始走近自己了。

“没有我,你一样能处理好的。不过既然我在,”贺涵说着摸了摸余淮的头,“就交给我吧。”

等到了城西医院,贺涵果然一直走在余淮身前,向值班护士打听了捐献者的情况,又主动和那边的家属打招呼。

捐献者是个十一岁孩子的母亲,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下火车后因为时间太晚了就没让丈夫来接,自己打车走的,谁知道半路和卡车追尾,当场就不行了。

余淮听到这里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眼睛也不敢往捐献者家属看,牢牢地钉在地上。贺涵这会儿也无暇关心他,只是礼貌地向对方表示了哀悼,然后又介绍了下自己和余淮,说他们今天过来不为别的,就是纯来吊唁的。当然如果有什么他们可以帮上忙的,他们一定非常乐意。

那个丈夫人还是懵的,几乎没怎么说话,垂着头无力地答应了几声,最后还是护士出面说让他们冷静一下。然后那父亲才呆呆地拉着孩子的手回病房去了。

余淮看起来很想和那孩子说几句话,但终究没那个勇气,等对方一走,便往墙边的椅子一坐,把头埋进手臂里。

贺涵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柔声问他还好吗?

余淮不答。

贺涵耐心地说,难受的话就和我说说话吧,别憋在心里。

“我就是在想……”余淮依然埋着脸,“就是在想他这么小就没了妈妈,以后该怎么办……”

“有些事情你不想它来,它还是会来,你不想它过去,它总有一天仍旧会过去。也没什么怎么办、怎么做的,反正积极地活是一天,行尸走肉般的活也是一天,自己看不看得透罢了。”

“我妈刚生病那会儿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余淮终于放下胳膊露出脸来。

贺涵没去看他,只是静静听他说话。

“我很害怕,等我一觉起来她就悄悄走了。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听不到她的唠叨,吃不到她做的菜,怕回到家看不到她,怕以后我叫妈没人答应,怕她就这么走出我的生命。当时我想,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也好,千万别让我妈离开我。”

“后来我妈终于抢救过来了。可等进入常规治疗后,越积越多的医药费,还有各种琐事好像都让我逐渐麻木了。我好像变得不再那么关心我妈了,我老想着自己的事,过得很累很不开心,还总对我妈发脾气,甚至让我妈说出放弃治疗这样的话。”

“我觉得我就是个混蛋,生病难受的明明是我妈,而我却一个人在那儿矫情,计较得失。如果换做是我生病躺在那儿,我妈是绝对不会有一句怨言的。”

“刚才我看到那个孩子,他都没机会和妈妈说上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机会去付出一切努力挽回他的妈妈。如果给他一个和我位置互换的机会,我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下吧。”

“可是贺涵,我并不想跟他交换。哪怕他比我年纪小,比我更需要母亲,我依然想让我自己的母亲活下去。我想要那个肾顺利移植,想要我妈没有任何排斥反应,我想要我妈一直活到一百岁,就算这是建立在那个孩子的痛苦之上。真奇怪,我明明已经对我妈的病心生不满了,可一想到她会离开,我还是还是不愿意接受。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很恶心?”

“这跟自私、恶心都没有关系。你的想法都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有的。”贺涵说。

“我不想听你为说好话。”

“可我也不想看你钻牛角尖。”贺涵平静地说道。

“我说了,有些事情的发生由不得你决定。你所能做的就只有面对或逃避。我看到的,是一个选择了去面对的人。不管心里是否真的情愿,可真真实实的付出,总比包装漂亮的虚言要强。”

“至于你说你舍不得你妈走,那更是正常。捐献这事是捐献者的伟大,而不是被捐献者的自私。你好好感激别人就是,犯不上自责。”

“余淮,事情会变好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总有一天都会过去。”

“我就是希望……”余淮哽咽道,“我就是希望我妈能平安。”

“一定会的。”贺涵握住了余淮的手,而余淮也紧紧回握着。

希望他以后再也不会遇到挫折,贺涵在心中默默念到。


6.

余淮母亲的手术算是成功,但还得看是否有排斥反应,所以那两天他一直陪在医院,几乎寸步不离。

母亲度过观察期后余淮又赶回学校上课,谁知课当中就被辅导员叫出来了,班上的人都在看他,余淮自己也摸不着头脑,赶紧收拾了东西走出去。走廊上没开灯,看不太清辅导员脸上的表情,唯一确定的是他没有在笑。余淮心中不安,实在想不出自己惹了什么事。

一路上辅导员问了句他妈妈的病情,余淮照实答了,之后两人便再没说过一句话。

辅导员领着他直接去了行政楼,进电梯时余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老师,到底什么事啊?

辅导员的嘴角动了动,显然憋着一大堆话。余淮紧张地握紧了拳头,正待他开口,谁知对方竟又憋住了,只说我们进办公室再说。

见他这般慎重,余淮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答案。等出电梯走到行政老师办公室时,这个答案便越发明确了。

“余淮同学是吧?”行政老师的桌前空无一物,显然早就在等了,“把门关上,过来吧。”

余淮照做了,站到书桌前,“老师好。”

“听说你妈妈做手术了,情况怎么样?”

“已经度过排斥期了,现在就看后面怎么调养。”余淮照实回答。

行政老师点点头,从桌后站起来,在余淮跟前来回踱了几步,说:“余淮,最近有人举报说在夜总会看到你了。有这回事吗?”

果然如此。余淮的心往肚里一沉。既然老师都这么问了,想必已经调查清楚,他承不承认都没有意义,不如爽快点认了,也不要做出一副被逼无奈的苦相。

于是他点点头,说,有。

老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老实承认,和站在余淮身后的辅导员交换了个眼色,又说,“你知道一个学生是不应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吧?”

“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在那里打工。”

“学生里有很多勤工俭学的,但也没听说谁会跑去夜总会打工。”

“老师,这只是我很多工作中的一份而已。会去那儿是因为工资高,又不占用白天的时间。”余淮解释道。

“那你在那儿到底是干什么的呢?”老师尖锐地指出。

余淮的心脏瞬间收紧。

“说话啊。”

老师的话像惊雷般在耳边炸开,余淮的心脏呯呯狂跳,说不出一个字。

“我们学校决不允许学生从事那种工作!”行政老师的声音像是终于落下的暴雨噼里啪啦在房里落下。“你还是个拿奖学金的优秀学生,竟然这么不自爱不自重,你知不知道这严重违反了校规是要被开除的!”

余淮猛地一怔,还不及细思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老师,不要开除我。”

“你现在到知道害怕了?那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妈当时病得很重,家里缺钱……”

“这不是理由。”

“老师,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都是做人的底线问题!”

底线问题?余淮知道这不光彩,可这和做人的底线有什么关系?底线可以帮他妈妈付医疗费吗?

“你是不是还被人包养了?!”行政老师继续问道。

余淮紧咬着嘴唇内侧,一声不吭。

“说话啊,那天来学校点名表扬你的人是不是就是养你的那个?亏你们还好意思骗人,还好意思领学校的补助。”

“老师!”余淮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如果不是当初无故被停了补助,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

“你这是在怪学校?是学校逼你去找人包养的吗?!”

老师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杀人犯,既是愤怒又是厌恶。余淮到底做了什么要被人用这种目光看待?

“不是,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余淮反抗道。

他又没有求别人一定要帮他,他都自己处理了,给一点理解就这么难吗?

“态度不端正,我看你是真的想退学了!和那种人搅在一起,你整个人都要废了知不知道。”

那种人?贺涵是哪种人?余淮在会所见识了很多那种人,但贺涵绝不属于那一类。刚开始他的确对贺涵有所偏见,但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在没有主动去了解一个人之前就妄下判断未免太不公正了。余淮自觉在这件事上自己的选择虽不值得称赞,也不至于老实受人鄙视。至于贺涵,更不该得到那种评价。

“老师,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错。至于您口中那个包养我的人,更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帮了我,我很感激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行政老师怒道。

余淮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两人僵持之际,一直在旁边的辅导员终于站出来了。

“哎,你们都冷静一下。余淮,还不赶紧跟老师道歉,说你知道错了,请老师网开一面。”

余淮真的说错了吗?他不这么认为。

“老师,对不起,我不应该违反校规去会所工作。给学校名誉抹黑了,真的很抱歉。但是,”余淮鼓足勇气,“我还是坚持我做了必须去做的事。而且贺涵,那个给我钱的人,是真的在帮我。”

办公室里的沉默透着可怕的窒息感。不知过了多久,行政老师突然坐回椅子,拉过一堆文件,头也不抬地说:“这几天不用来上课了,先回去吧,到时候等我通知来办退学手续。”

这句话像是法官的锤子一样彻底剥夺了余淮的辩护资格。余淮僵硬地把手里的背包甩到肩上,迈着像灌了铅似的步子朝外走去。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背挺得直一些,可事实上光是走到门口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推开门,一抬头,赫然看到父亲正站在跟前。啪,又是一个耳光打在他麻木的脸上。

“我妈她……”余淮颤抖着问。

“她不知道。也不许你和她说。”

父亲扔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留下余淮一人站在原地。

他身后的办公室门关上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和自己的影子。余淮兀自站了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像上了发条似的顺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去。

“事情会变好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总有一天都会过去。”

余淮默念着贺涵告诉他的这句话,一路往外走去,直到校园里的嬉闹声越来越响,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7.

“余淮?你是余淮吧?”

恍惚间余淮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停下脚步,朝声源望去,只见路边停了辆车,有个女人正越过车窗朝自己微笑。

这是……唐小姐?

“太好了,我没认错人。你还记得我吧?”

余淮点头,“你是唐小姐。”

“嗯。”唐晶笑了,“你去哪儿,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就好。”余淮下意识说道。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余淮心里事情太多,头疼得厉害,实在没精力去应付别的,便摇头说没事,想先走了。

“上车吧,就当休息一下。”唐晶劝说道。她眼里的关心不假,莫名令余淮感到一丝亲切。

“快上来吧,这儿不好停车。”唐晶又劝,可声音非但没有不耐,反而格外温柔。余淮心里的防线又后退了一寸,这次只犹豫了一秒,就拉开车门上了车。

“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我看你有点低血糖。”唐晶边说便发动了车子。

余淮答应了。两人就近找了个商场,停好车,上楼选了家咖啡店坐下。

“早上没吃早饭?”唐晶把三明治推到余淮面前,“先吃点吧,我都怕你晕过去。”

“我没事的。”余淮被她说得挺不好意思的,耳朵发红,赶紧拿起食物啃了几口。

“我以前也不爱吃早饭,后来搞得得了胃病就再也不敢乱来了。”

唐晶的语调很轻松。余淮原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强人对待陌生人不会有这么平易近人的一面。

“刚下课吗?看你从学校出来的。”

“嗯。”

说到学校,余淮的头又疼了起来。胃里一阵阵泛着恶心,让他后悔吃下了那几口三明治。

“怎么了?看你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是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不要紧的。”

“要我打电话给贺涵让他来接你吗?你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不用!”余淮立刻说。不知为何他很怕把退学的消息告诉贺涵。

“难道是和贺涵吵架了所以不开心?”唐晶问。话一出口她大概自己也意识了其中的不妥,急忙又说:“你别介意,我不是在打听你和贺涵的事。我已经放下他了,真没别的意思。”

余淮忙局促地解释说他和贺涵之间并不是唐晶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唐晶不解,“你们没有在一起?”

“没有。”余淮不想骗她。他对唐晶很有好感,总觉得自己应该对她实话实说。“我家里条件不好,妈妈又生病,之前一直靠贺涵帮忙才撑过来的。”

“我不懂,贺涵是资助了你吗?”

“算是吧。总之他帮我很多。”余淮抿紧嘴唇。如果只是他自己,他不介意告诉唐晶实话,可一想到刚才老师的反应,他不想让贺涵再次被人用厌恶的眼光看待。

唐晶脸上的表情很明确地告诉余淮她并不相信他的话,可她并没有当场揭穿,反而善意地转移话题问他母亲的病情。

“刚做了换肾手术,现在在观察期。”

“肾病啊,那的确很费钱。你学校方面呢,有申请什么补助吗?”

余淮说不出话,喉咙被锁得紧紧的,根本发不出声来。

“所以你不开心是因为学校的事?”见余淮不语,唐晶又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毕竟我干的就是帮人解决问题的行业,或许可以给你出些主意。”

“你不要见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觉得很亲切,老想和你多说两句。”唐晶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话,因此立刻低头喝了口咖啡,试图掩饰。

她的眼神很真挚,在经历了刚才的冷眼后,余淮格外需要这一丝善意。于是心头一热,便把被退学的事说了出来。

“还有挽回的机会吗?”

“老师说让我回去等通知。”余淮苦涩地说道。

“如果你回去道歉呢?”

“唐晶姐。”余淮踌躇道,“难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怎么说呢,虽然我并没见过你几次,但感觉的出来,如果当时还有别的办法,你是不会去做那种事的。做出那个选择,是你更难过。”

唐晶的话令余淮眼眶发涨,他没有说话,低着头继续听唐晶说下去。

“但站在学校的角度而言,你还是一个学生,需要被正确引导。那种事多少是违背社会伦理观的,不能说因为你有自己的难处就不做处理,对其他学生而言这仍然是一个坏的代表,如果你不做出道歉的话,其他学生可能会觉得这并没有大不了,接下来可能也会处于各种目的去做一样的事,而这不是学校想看到的。所以我认为,在这件事上学校并不是要定你得罪,学校只是要你做出道歉,告诉其他学生你知道错了,这样是不应该的。他们没有非要你退学的理由,所以只要你肯低头,一定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如果我认错了,不就代表我也认为那个帮我的人是恶人了吗?”

“那个帮你的人就是贺涵吧。”唐晶平静地指出。

余淮偏头看着桌角,避开唐晶的目光。

“我不觉得贺涵会被别人的目光所左右。”唐晶说。“相信我,如果他知道你现在的难处,一定也会劝你去学校道歉的。”

“可是他不是坏人。”余淮固执道。

“傻孩子。一个人是好是坏又不会因为别人怎么说而改变。在这个事件中会受伤的只有你,你要考虑的是你自己,不是贺涵,贺涵不需要你保护。”

“他对我很好,我不想他被人说。”

“那么我问你,你这么护着贺涵,是因为感激还是爱?”

余淮愣住了。唐晶继续道:“再者,你觉得贺涵对你好,是因为爱你,还是只不过在享受帮助别人的感觉呢?”

“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两个问题搞清楚了,再来为自己做决定。”唐晶说。


8.

贺涵没想到余淮的父亲会找到公司来。

前台在电话里这么说的时候他还不相信,直到人走进屋里,看到那张和余淮相似的脸他才确信。

余淮的父亲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最重要的是余淮还好吗?

余先生沉默地站在门边,拒绝往前。他并没有看贺涵,但贺涵感觉得到对方在极力克制怒火。

“余先生。”贺涵自觉自己应该把握主动权。

“我儿子欠你多少钱。”余先生的声音虽轻,却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打进了贺涵的耳里。

“我……”

“我儿子叫余淮,这你总记得吧?”

“是的,我知道。”贺涵在心里叹气,即便他和余淮的关系已经发生转变,但他们最初达成的那个约定在外人看来始终是一笔肮脏的交易。贺涵不否认在这件事上他最初扮演的恶人角色,因此面对余淮父亲的怒火,他不准备闪躲。

“余先生,我想问一下你对我和余淮的事了解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听说了什么的话……”

“我知道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余先生咬牙道。

“余先生,我很抱歉……”贺涵起身朝对方走去,“但我从未想过要去伤害余淮。”

“别跟我提余淮。”余先生失控地吼道。

贺涵立刻收声。换做平时他一定会据理力争,不在辩论中占到上风绝不罢手,然而现在面对余淮的父亲,贺涵却甘愿退让。因为他现在很能理解这位父亲的心情,他和他一样关心余淮,如果有人试图伤害余淮,他同样会暴怒。

余先生沉默一会儿,直到心情平复到可以正常说话了,才重新开口,“他欠你多少钱,我想办法还你。然后就请你就当从来没见过他一样,我也不会找你麻烦,因为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请问这是余淮的意思吗?”

“不用管他怎么想,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对不起,我认为余淮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有权利为自己做决定。”

“我说了,别跟我提余淮!”余先生吼道,“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才会被你这种人渣骗去做那种事!”

“对不起,我承认最初接近他是有私心……”

“住嘴,我不想听到我儿子在你嘴里出现!”

“余先生,请你听我把话说完。”贺涵硬着头皮说道,“我的私心并不是身体上的,我是真心喜欢他……”

“我叫你闭嘴听不懂吗?”余先生粗暴地打断他,“少给我来这套,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们的关系说出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理解你现在的愤怒,我知道对一个父母而言绝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涉足那方面的事。我不是在给自己做辩解,我的做法的确很不合适,我向你道歉。”

“道歉?你道什么歉?有几个钱就可以买一个孩子的自尊和未来来玩吗?你把他毁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事情暴露了,他被学校开除了,你让他以后干什么去!”

贺涵一震,“你说什么?余淮被学校开除了?”

“为什么你这种人渣没有报应,而我儿子却被毁了?”

“我来想办法……”

“你能别再和他扯上任何关系了吗?你是生怕全世界人不知道你们的事?”

“我知道学校对他很重要,请你给我这个机会帮他想办法解决。”

“你还不明白吗?多和你沾上一点关系,他就多被别人看不起一分。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请你放过余淮。”

在这之前贺涵从未想过自己的存在会给余淮带来麻烦。他一直自信自己可以保护余淮,自信有他在不会再让余淮受到伤害,然而事实是余淮因为他被取消了补助、甚至被退学。的确那些事情贺涵都可以帮余淮搞定,但那真的是余淮想要的吗?还有因为贺涵导致他和父母吵架,被别人误解,甚者被人看不起,到头来承受这些的仍然是余淮本人,即便贺涵对他再好,就可以弥补得了吗?

贺涵一直告诉余淮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问心无愧地做人就好,现在想来是不是何不食肉糜呢?毕竟承受目光的人不是贺涵,而贺涵也不在乎那些。

但余淮不一样,他还年轻,他错不起。

贺涵忽然想到唐晶和老卓的忧虑,他现在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所担心的不是他和余淮会不会分手,而是他以目前的身份介入是否合适介入余淮的生活。

如果他们换种方式相遇呢?如果贺涵一开始没有利用自己的优势强迫余淮呢?

难道真是他做错了?

“我儿子,我没教好,我认了,但你这种玩弄别人的人渣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余先生,你骂我的话我暂且不去反驳,但是你说余淮没有被教好我不认同。你儿子是个多么傲气的人,我想你比我清楚。他会选择出卖自己,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我和他妈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想看他做那种事。”

“可是他宁愿自己做那种事也不想看你们为难。”贺涵说这话时竟然觉得一丝苦涩。

“余先生,错全在我,希望你不要责怪余淮。他心里比谁都不好过,请你不要去加重他的负罪感了。至于钱……”贺涵长叹了口气,“如果能让你们心里好受点的话,就随意还吧。”


余淮的父亲离开后贺涵无心工作,请了半天假,去海边转了转。

上次来还是和余淮,他远远地望着当时他俩聊天的那个瞭望台,想着当时那难得放松的心情,惊讶于自己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对那孩子产生了如此之深的感情。

也不奇怪不是吗?如果不是一见钟情,他也不会做出后面那些事。就像余淮父亲说的那样,其实他一开始,就没报着好心。

如果当时他只是普通地帮助了余淮,他们俩还有可能彼此接近吗?他还有可能被余淮点起征服欲,有可能为对方不肯正视自己而愤怒为对方开始向自己打开自己而欣喜,有可能在那一天陪着余淮,坐在医院的长凳上让他握着自己的手默默哭泣吗?

贺涵不敢假设。他没想到,像他这样的人,竟也有不敢的事。


晚点回去,家里灯亮着,开门一看,余淮坐在沙发上。对此贺涵并不意外,他的东西还在家里,就算要走,总要回来拿。

“你回来了。”余淮一见他就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倒像平时一样。

“嗯。”贺涵低头关门,整理了下表情,也若无其事地走进屋。

“今天回来挺早的啊。”余淮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擦了擦。

“是啊。”贺涵指指沙发,“你坐,我正好找你说点事。”

“哦。”余淮重新坐下,笑容跟着动作悄悄消失了。

“学校的事,我听说了。”贺涵开门见山道。

余淮一惊,立刻问你是听谁说的?唐晶姐吗?

贺涵摇头,“是你父亲。他下午来找过我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余淮蹭得站了起来。

“你冷静,先坐下。”贺涵忙把他拉回来,“你爸没对我说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他不应该来找你。”

“怎么跟我没关系。”贺涵耐心地说道,“是我先提出协议的,你迫于无奈才答应下来。所以主责任在我。”

“你没做过对我不好的事。”余淮固执地说。

“其实一开始逼你做那个决定就是我做的最不好的事。”

仔细想来,贺涵的喜怒哀乐、欲擒故纵与步步为营皆是因为他想要得到余淮。所有事情的出发点都来自于他,来源于他自私的爱。他想要得到余淮,想要他留在自己身边,无论是要对他好还是要保护他,全部都是出自他自己的考虑,从未问过余淮是否情愿。

余淮一开始是不愿意的,难道贺涵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还是这么做,并美其名曰给自己找一个帮助余淮的理由。真可笑,他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呢?

从以前起他就是这样,对于爱情的来去,只求自己问心无愧。他没有考虑过唐晶的自尊、没想过罗子君对友情的重视,当然,更没在乎过余淮在他自己的生活里要背负什么样的名声。

他这样的爱,能算爱吗?

“说实话,其实那时候你是恨我的吧?”贺涵问。

余淮执拗地盯着他,不说话。

“如果我真心为你好,最初就不该提那件事。”

“你没理由帮我的。”

“傻孩子,你还真信我的话了。我公司每年做慈善的钱都上百万了。”

余淮面露不安,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些。“是我自愿的,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

“做假设没意义。”

“你……”余淮顿了顿,“你是后悔了吗?”

后悔。贺涵想。

余淮喃喃道:“你说过我心里应该清楚你为什么帮我。我以为……”

你没想错,贺涵想,但他并没有权利将自己的爱自私地强加在余淮身上。

“余淮,我再说一次,如果我真心为你好,最初就不该提那件事。”贺涵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颤抖。

但余淮根本没注意到,他一脸空白地坐在那里,胸口像是雨里的大海,波澜起伏。

所有的这一切都由不得他做主,偏偏他的自尊心又是最强的。可惜这件事不能让余淮自己决定,他太过倔强,认定了理决不回头,贺涵已经害过他一次,不能再害他第二次。

无论余淮现在怎么生气,如何感到被背叛,他最终总会好的。因为他不爱贺涵,现在仅有的一点依赖会随时间彻底消解。他妈妈的病治好了,他也应该回到以前的单纯的生活里去,去做一个快乐的人。

“学校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沉默良久,贺涵犹豫着开了口。

余淮突然站起身,贺涵下意识抬头看他,可是背着灯光,很难看清他的面目。他把一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卸了下来,贺涵知道,那是自己家里的钥匙。

余淮一个字都没有说,目不斜视地从贺涵面前经过,径直走出门去。

大门关上了,余淮的东西还留在房里,但贺涵知道他不会回来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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