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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密欧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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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五前-南柯2

14.

姜承说想去折剑山庄。

血手听了立刻劝阻道,不行,那里比蜀山还危险。

“你放心我当然不会大摇大摆走进去。”

血手还是不高兴,毕竟折剑山庄这个地方给他和姜承留下了太多不好回忆。姜承明白他在想什么,便说:“我只是去祭拜一下欧阳英,怎么说,他也曾是我师父。我不会见其他人也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血手扭过头道:“若你执意要去,我自然会跟着。不过,我还是想劝主上一句这条命得来并不容易,千万不要轻易浪费。”

“我明白。”


折剑山庄地处北方,入了冬后更是寒冷刺骨。整个山庄冷冷清清的,只有路过的小贩背着包袱无精打采的沿途叫唤。但铁匠铺里的炉火依旧烧得旺旺的,就算是站在山头都能望见里面的红光。

姜承遵守约定没有踏入折剑半步,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血手又默默望了一眼折剑山庄那落满雪花的大门,面无表情的跟着姜承一起往雪石路走去。

据皇甫卓说,欧阳英的墓在雪山顶上,这样他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保护了一辈子的山庄。皇甫卓还说,欧阳盟主临终前一直在惦记你和倩小姐,你……你若可以的话,去看一看也好。

姜承突然想起一些过去的事。那年欧阳倩做寿,远在南方的夏侯瑾轩听了便想借机过来玩玩。据他说,他跟他爹摆事实讲道理,磨了整整三天,终于在二叔的帮助下得到同意,算是陪夏侯韬一起到北方来看看生意上的事,顺便嘛……也可以到折剑拜访一下欧阳英。

夏侯瑾轩说这番话时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眯着眼睛笑得可甜。

他在堂上向欧阳英打招呼时就不老实,眼睛老往站在一边的姜承身上瞟,笑意藏都藏不住。好不容易等夏侯韬给他寻得机会打发了他跟姜承一道出去。

夏侯瑾轩说,我在家可闷坏了,可惜皇甫兄这回没来,不然咱们三个可得好好玩个痛快。

姜承呆呆的问,你要怎么玩?

夏侯瑾轩笼着手想了想试探性的问,咱们比赛写诗?

不会。

那猜谜语?

不擅长。

夏侯瑾轩苦思冥想了好久终于一拍手道:“对对对,咱们行酒令吧,我在书上看到后叨念很久了。我家弟子都不陪我玩,不如我跟姜兄你找个景色秀美的地方,温上一壶清酒,行令打趣岂不妙哉?”

姜承老实道:“不可。”

“为什么?”

姜承见夏侯瑾轩一副失落至极的模样心中不觉好笑,可脸上依然一本正经的,他解释道:“在这儿喝酒必须待在屋里,不然身上一热再受了寒气,感染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

“何况什么?”

“恕我直言,不过,我想夏侯兄你的酒量应该不算好吧。”

夏侯瑾轩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果然被姜兄你看出来了。其实我就是因为从来没喝过酒,才想趁机尝一口的。”

“一口的话,我或许可以给你拿来。”

“当真?那真是太好了。”夏侯瑾轩只要一笑,两只眼睛就会弯成新月状,叫人看了也忍不住同他一起高兴。两人正说着,那边大师兄萧长风就带着几个跟班走过来了。

“哟,这不是夏侯家的少主么,天这么冷怎么不进屋去?”

夏侯瑾轩自然的笑道:“多谢萧师兄关心,我功夫虽不好,但这点冷还是受得了的。”

“随便你吧。”萧长风见他那边找不出破绽,便把矛头指向姜承,“姜承,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早上让你去给二小姐寿宴订的酒可有拿回来?”

姜承答,还没有,我以为可以再晚些去取。

你可真会偷懒啊,准备让那么多客人喝白水吗?

我这就下山拿。

姜承说着就要离开,却被夏侯瑾轩一把勾住了手臂。夏侯笑道:“正好,我就跟姜兄你一起下山逛逛吧。”

姜承见到萧长风脸色难看不禁暗想夏侯兄真是太胡闹了。但夏侯瑾轩却低声道:“哈哈,姜兄你瞧见萧师兄的脸没?真好笑。”

“你啊……”

“唉,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可要以为皇甫兄也跟来了。”

“这关皇甫兄什么事?”姜承疑道。

夏侯瑾轩顿时来了精神,一清嗓子严肃道:“皇甫兄在这儿的话一定会说,夏侯瑾轩你真是胡来!要是因为此事让姜兄更难做人怎么办?”

姜承见他学的惟妙惟肖,禁不住笑出了声。

夏侯瑾轩道:“其实我也知道刚才那样做不好。不过就是忍不住嘛,换做皇甫兄,他一定会比我更生气。说起来,皇甫兄对你可是非常关心呢。上次来我家时也提到你了。”

“是么……”

夏侯瑾轩见姜承不愿说下去,也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故意岔开话题说些别的趣事去了。

他们拿了酒,又往山上走去。谁知雪下得太大,竟堵住了去路。好在姜承修习的是火系法术,不过花点时间,总能化开的。所以两人都不是特别紧张。夏侯瑾轩索性抱着酒坛子坐到石头上去了。

过一个时辰,雪才化了三分之一,夏侯瑾轩见姜承已累的满头大汗便主动提出帮他一把。二人合力,又花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融出一条路来。

他们正说着回去要晚了,忽听前方路上传来许多人的疾呼,大多数都在叫夏侯少主,也有几个声音有喊四师兄的。两人对望一眼,皆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拔腿奔过去。

只见欧阳英和夏侯韬亲自带着弟子沿途来找,一群人浩浩荡荡,举着火把,把整条山路照得跟白昼似的。

“二叔?你怎么出来了。”

夏侯瑾轩一见夏侯韬就急忙扑过去。夏侯韬把他拥进怀里柔声道:“你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真是把我吓坏了。”

“是瑾轩不好,让二叔担心了。”

“没事就好。不然我可怎么跟你爹交代啊。”

“二叔……”夏侯瑾轩心里暖暖的,只拉着夏侯韬解释路上的事。

姜承远远地望着他俩亲厚的模样,联想到自己无父无母,不禁心中一酸。但转念一想,夏侯兄待自己如此真诚,自己竟要还嫉妒他家庭和睦么?

他正胡思之际,欧阳英已走到他面前。

“师父,我……”

欧阳英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然后姜承听见他说,你没事就好。

不是说夏侯瑾轩,是在说自己。师父同自己说,你,没事就好。

师父师父,首先是师长然后又算一半的父亲。姜承这人本就十分循规蹈矩,就算是萧长风那样的人,只因是他师兄,便始终默默忍受从不抱怨。所以说,无论欧阳英是什么人,就凭他是姜承师父这一点,就足够让姜承敬仰他了。

可欧阳英不是泛泛之辈,他的为人,他的声望都让人不得不佩服。更何况欧阳英的确待他不薄,他便愈发用心的尊敬他崇拜他,甚至将他当成父亲来看。

过去,这是一个姜承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师父对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他凭什么以为师父对自己就是特殊的呢?师父是欧阳小姐的父亲,不是他的。

他总这么劝自己。有时候闷了,便忍不住拿出那块铜牌来看,想想自己的生父会是什么模样,要是是欧阳英那般就好了。

如今,姜承很清楚,不管怎么逃避,在心底里他就是把欧阳英当成父亲来爱的。

羡慕,寂寞,渴望,这些他年少时曾经历过的心情放到现在全都成了最可笑的东西。姜承终于明白,自己虽然犯了很多错,但还有另外一些事,另外一些错,不该由他来承担。

一个人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皇甫卓是这样,夏侯瑾轩是这样,其实他也是这样。

姜承站在欧阳英的墓前,既没有跪拜也没有行礼,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

真的是很普通的石碑,坟也不大,周围全是雪,光秃秃的,算不上什么上好的风水之地。明明生前是那样一个威风凛凛的人死了以后却变得那么平凡……

血手问要去买些祭品什么的吗?

不需要。

你……不说些什么?我走开就是。

不用,我无话可说。

姜承没有撒谎。他甚至觉得,要是欧阳英还活着,他不一定会来见他。要说的,要做的,离开折剑山庄时就断得干干净净,若说谁对谁心怀愧疚,反正也无力挽回,与其悲苦的泪眼相望徒曾烦恼,不如就这么干脆分离,留一方空白也好。

姜承不是在闹别扭,更不是在怨欧阳英当年的绝情,他只是不愿再追究谁对谁错。他真的放开了,不在乎了。他仍敬重着欧阳英,但再也不会将他视为父亲。

姜承又静静站了会儿,然后他突然蹲下身用手在雪地里挖了起来。他没带手套,手插在雪里,不一会儿就冻得又红又麻,指头从里面泛着疼,但他没有停,一直机械的刨着,直到挖出一个小洞来。

姜承用颤抖的双手从怀里掏出欧阳倩的玉佩。手指痛得厉害,简直像别人的一样,不管多用力的去摸,都无法摸出玉上的花纹。

他把玉放进坑里,用雪重新掩上。

做完这一切,姜承低声道:“走吧。”

他同血手一起离开。身后,被灰色天空所笼罩的折剑山庄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15.

离开折剑山庄后,姜承他们朝南方走了几天。血手察觉到这是去开封的方向,几次想说,但一想到姜承同皇甫卓之间的关系又开不了口了。

其实姜承自己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反正问血手去哪儿他也只会说随你,所以他就胡乱选了条路。他并不迟钝,血手有心事这一点他在苍木山上时就发现了,离开折剑山庄后更是愈演愈烈。不过姜承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多嘴,别人不说,他便不问。于是两人一直沉默着走到下一个小镇。

他俩本想找个客栈歇脚,进去却发现只有一个小二正探头探脑的擦着桌子。小二抱怨说掌柜的跟大家一起看热闹去了,只留他一人在这里看店。

“镇上难得来个老法师,可惜我看不到了。”

“法师?”

“是啊是啊,听说道行可高了,一来就抓到个妖怪。”

姜承和血手对望一眼,要是来人是蜀山派或是比较有名的仙派弟子的话他俩就麻烦了。不管怎样还是悄悄观察一下做足准备比较好。

那个法师很好找,他正站在桥边用拂尘指着一个黑衣的男子,口中念念有词,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乡民,只听有人说,看不出来啊,那小哥斯斯文文的竟然是妖怪。

这年头装得像人的妖怪多的去了,我看那些女妖怪个个长得都俊得很。

呸,老不羞。

姜承和血手人高,即使站在外围也看得很清楚。

那妖怪男子头戴眼罩,镇定自若的立在那里。反倒是那老法师,跟他一比,根本是个上蹿下跳的江湖骗子。血手见他开始洒水了,忍不住冷哼一声道:“主上,咱们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只听那男子忽然开口。他将身上的水珠轻轻拂去,淡然问道:“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法师一愣,随即更大幅度的泼起水来,口里不停念着,去去去。

黑衣男子的衣服湿了大半,他似乎也有点怒了,一拂衣袖将那法师震得退了好几步。周围人一见立刻大叫,妖怪伤人啦!

老法师从兜里摸出一个锦袋,将袋口对准男子喝道:“收!”

男子平静道:“我不是妖怪,你这套对我不起作用。”

法师道:“你不是妖怪?哼,我捉妖天师吴三通行走江湖那么多年难道会看不出你是什么身份?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不要逼我使出大招啊。”

男子道:“我的身份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理解。总之我不是妖,我也没工夫陪你在这儿耍把戏,告辞。”

吴三通哪会轻易放过他,见他要走便用拂尘在他手臂上一卷再用力一拉。他敢这么做想必也有点真本事,果然那黑衣男子动了几下没能挣开。

“再不放开我就要动手了。”

“有本事你就来啊。”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一道白光闪过,谁也没看见他何时出的手又怎么出的手,总之下一刻吴三通就被甩了出去,笔直落入河中。

大家一见这场面顿时吓得四处奔逃,不一会儿人散的干干净净,就连附近的店铺都拉上了门。

黑衣男子朝药铺的方向望了望又低头叹了口气。

血手仔细瞧了一会儿低声道:“夏孤临?”

男子闻言转过头来,他双眼虽被遮,可视线却不偏不倚的落到姜承脸上。姜承也不躲任由他看着,夏孤临看了一会儿又转向一旁的血手,忽然开口道:“血手。”

夏孤临又问姜承:“你怎么同一个魔在一起?”

血手抢先道:“他是我主上,和我在一起很奇怪吗?”

“主上?”夏孤临略一沉吟,随即摇头道:“他身上没有魔气。”

这回轮到姜承愣住了,虽说复活以来他时常感到身体不如过去那般强壮,路走得久了也会像寻常人那样吃力,可说他没有魔气这真是奇怪了。

谁知血手竟道:“不用你管。”

姜承问:“你也觉得我没有魔气?”

血手知道瞒不住只好老实承认,“一开始只是弱,我以为是你功力还未恢复的关系。最近……最近已经变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我自己竟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么说你就是魔君姜世离?”

姜承爽快的承认,“不错。你同血手认识?”

血手解释道:“他就是皇甫家那把长离剑里的剑灵。”

“剑灵……难怪他身上的气息如此古怪。可是上次我遇见皇甫兄时怎么没看到你?”

夏孤临道:“我已经离开主人很久了。对了,不知能否拜托你们一件事。”

姜承不解,哪有人听说了他魔君的身份后还如此淡定,甚至托他办事的?

“不行么?”

姜承忙道:“请说。”

“我想去药铺里买几味药,可经过刚才那一闹只怕他们不会卖给我了。所以还想劳烦你或是血手替我进去买一下,钱和药单都在这里。”

姜承微笑着接过来,“我明白了,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多谢。”


姜承进去买药,便只剩血手和夏孤临二人等在外面。那假冒的捉妖天师不知何时爬上岸逃走了,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被风一吹就干了。

夏孤临淡淡道:“你想走。”

“废话,谁愿意和你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在一起。”

“我是说,你想离开姜世离了。”

血手不语。

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唯有细长的枝条无力垂在水面上。天色阴沉,远远望着,黑漆漆的好像爪子一般。

夏孤临见他不肯说,便不再问下去。又过一会儿,血手别扭地问道:“你……你可知道魔气消散会对主上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我只是个剑灵,怎么会懂这些。”

血手斜他一眼又皱起眉头。姜承买药出来,见血手脸色又沉重一分,心中不解又不好在夏孤临面前问。只好先把药交给对方。

夏孤临接过道了声谢。

说来也巧,刚才天上还只是飘些零星小雨,这会儿不知哪儿的乌云被风吹过来,哗啦哗啦竟起了瓢泼之势。一时间风雨交错,寒气刺骨,再也无法冒雨前行。姜承见不远处的桥上有间小亭子,便提议三人一道奔过去暂时避一避。

从亭子里往外看,只见雨水如瀑布般倾倒入小河,水面波澜不断,让人以为它几乎要溢出堤坝,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就又微妙的收了回来。无论河水多用力的拍打着石面最终仍抵不过地势,恋恋不舍的朝前涌去。

夏孤临道:“主人,他还好吗?”

“皇甫兄?”

皇甫卓的脸忽然出现在姜承脑海里,并不清晰,模模糊糊的,像被雨水打湿了一般,但就算是这样,只要想起他仍会觉得很温暖。姜承低头一笑,“他很有精神,我上次见他时他正要上华山办事。”

“很有精神?不管是好是坏,主人总是有精神的。”

姜承一怔,“什么意思?”

“有精神又不代表他很开心。只是还有许多事未做,没工夫伤心罢了。”

夏孤临尚在剑中之时其实就有了神智,所以皇甫家的很多事他都知道。他知道皇甫一鸣是个真小人,但皇甫卓却是个真君子,他知道皇甫卓有个朋友叫夏侯瑾轩,也知道他还有个不知算不算朋友但很在意的人叫姜承。后来有一日他听见皇甫卓告诉夏初临他愿意同姜承做朋友,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就算他是魔?

就算他是魔!

夏孤临觉得这人真奇怪,明明平日里眼里容不得一粒沙怎么到了这时候又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话来呢?他很想见见这个皇甫卓,他想亲眼看看这个敢于同妖魔交朋友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后来他真见着了,只是 那时皇甫一鸣刚死,皇甫家又受了重创。他看着自己身体也不好的皇甫卓心想,这个世家也就这样了吧。

可谁知皇甫卓休养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忽然将一张单子交给夏孤临,他说这是我的衣服尺寸,你去交给门下弟子,让他们找裁缝为我做几套衣服。

夏孤临不解。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做新衣服?

可当他回到房门前时却见到皇甫卓散着发坐在铜镜跟面。他看见皇甫卓将额前的长发拢到脑后,看见他束起头发,带上发冠。他看见皇甫卓看着镜中的自己,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划过额头将空气别到耳后。然后他们的视线在镜中相遇了。

皇甫卓没有躲开。他的眼神很坚定。

夏孤临突然就明白了为何当日不过是个少年的皇甫卓会敢于在众人面前利落一跪大声说他相信姜承,他的朋友。

此后皇甫卓重新振作了皇甫世家。夏孤临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挺拔,而他的头发,却未曾再放下过一日。

夏孤临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对于这二十年来的恩恩怨怨比谁看得都清。他明白姜承不是真恶,尤其是在真的见到他后,更加确信了这一点。至于皇甫卓对姜承的情愫,夏孤临多少也猜到了一点,就算后来皇甫卓失忆了,他也明白他从未真正忘掉过这个人。

夏孤临说:“你可知主人他曾将你忘掉过。”

姜承的睫毛闪了闪,不动声色的答:“是么。”

“不是他自己要忘得,是他的身体觉得这样对他最好。有好几次我想助他回忆起来,但转念一想,那些都是不痛快的记忆,要是他自己不想想起来我又何必做多余的事呢?”

“但他还是想起来了……”

“对。所以我要问你,”夏孤临面向姜承,“你真的觉得主人他过得很好吗?”

雨好像变小了。乌云渐散,好似惨了太多水的墨,将天空染得斑斑点点。

姜承答不出来。

活着经历了所有事的那个人,一直是皇甫卓。自始至终他都立在漩涡中央,哪怕身边所有人都走开了,他都未曾倒下。

他开心吗?

怎么可能开心啊……

夏孤临又说:“我还有些事尚未做完所以还不能回到主人身边。若你真的有心,便早些去找他吧。主人曾对我说过,人寿短暂,容得你犹豫几年。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再留后悔。”

夏孤临扔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其实他同姜承撒了个小谎,皇甫卓得到他的千年修为后定能活得比凡人长久,就算等个一两年也并无不可。只是……若两人当真心意相通,又何必自我为难互相等待呢?

时不我待,我不待时。


16.

“正好,我也有些话要跟主上你说。”

姜承回过头,只见血手正盯着自己。他听见血手问:“你是不是要去找皇甫卓?”

“我……”

血手打断他道:“要去就去,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从以前起我就觉得你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纠结,犹犹豫豫的,非得被人逼到无路可走的境地才想到放手一搏。你当上魔君后总算变好了一点,怎么现在又变回去了?”

“血手,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去?”

血手果断答道:“是。”

他见姜承要劝说便立刻解释道:“我不想去不是因为讨厌他。我虽讨厌人类,但好歹还分得清善恶。皇甫卓还有那个夏侯瑾轩是我这辈子遇到的人类当中为数不多的几个真正的好人。”

“那你为何……”

“其实这念头,我在苍木山上时就有了,并不是因为皇甫卓的缘故。主上,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去苍木山和折剑山庄吗?”

姜承犹豫一下回答:“因为我想将过去的一些事放下。”

“是啊,放下。净天教散了,教中的半魔弟子们又都找到了归宿,咱们当初的愿望已经实现,现如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当初我没有跟随大家一同回魔界时,少主曾问我想要到哪儿去。那时我说我要找主上你,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实……我说谎了。”

“我根本没想过主上还能活下来。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没法放手。找你的那些年里我也会问自己,我到底在找什么,真的是在找主上你吗?我觉得我就是想要有个念头好什么都不管的继续走下去。”

“我是个粗人,没心思去想什么是非对错。我只知道有人对我好我就认他做兄弟,所以谁要敢伤害我兄弟,我就会狠狠报复回来。你愿意担起责任,那我就愿意誓死跟随。我一直这样想,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可当你们都走了以后我突然发现自己不会过日子了。”

血手看着自己的双手,右边那只像是被套在一个红色的硬壳里,轻轻抓一下栏杆,就弄下一把碎屑来。他随手撒了。

“主上,我觉得我这辈子抛开仇恨就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我特别怕放手,因为我不知道放开后该怎么办。”

“本来见到你我是真的很高兴,我想有你在的话,咱们俩去做什么都好。但最近,我发觉你越走越远了。你每去一个地方就扔掉一点包袱,而我……”

姜承觉得很难过。他说是我光顾着自己的事了,但你别担心,从现在起我就帮你一起找,我都能找到活下去的动力更何况是你。

血手问:“那你要让皇甫门主继续等着吗?”

“我……”姜承又犹豫了,但他想到血手之前说他的一番话也自觉自己太过优柔寡断,所以一狠心道:“我不想让他等。但帮你也是我的责任。你是我兄弟,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血手心中一颤。他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找什么,怎么能让你陪我。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扛。”

“血手!”

“哼,我逃了够久得了,是时候回去面对了。”

“你执意要走?”

“是。”

“你真想清楚了?”

血手握紧了拳头,“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但你始终是我主上,我这辈子没看错人。”

和血手初次相遇的场面好像还浮在眼前,一眨眼竟已经过了一辈子。最艰难的时刻,是血手站在他身边。最无助的时刻,也是血手不离不弃的同他一起战斗。姜承知道若是自己强留,血手兴许会留下,但是为什么要留他呢?血手为他做了这么多,难道他不该为他做点什么吗?有些人很容易放下,又有些人譬如他,要死过一回才能看开,他不知道血手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血手一向比他果断。

二十多年了,厉岩入教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么久以来,他作为血手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二十年前是为了千峰岭惨死的兄弟,二十年后是为了被封印在血玉中的自己。过去的同伴,死的死,走的走,不管怎样都有自己的路可走,活下来的人就算再痛苦也好歹是往前的。只有血手,只有他停在了原地。

姜承突然上前抱住血手,“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谢谢。”

血手低声道:“姜承,你值得更好的。好好活。”

“你也一样。”

血手轻轻挣开他,道:“那我就走了。”

“现在?”

“都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看这个千里就省省吧。走就走,干脆点,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好。等你想回来了,尽管来找我。”

“我……走了。”

姜承喉头一哽,赶紧道:“一路小心。”

血手久久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过身大步离开了。姜承看着他的走出小亭,走进细雨,看着他踏上石板路,穿过小巷,然后一个拐弯,消失了。


若血手不说,姜承自己都没发现,复活以来,光是坦然面对往事就能让他的心态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非死非活了,现在的他不但想要好好活,甚至还觉得有点轻松。

他开始慢慢往反方向走去。雨停以后,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很多小摊重新摆出来。尤其是街角的馄饨铺,蒸腾的白烟在尚且湿润的空气中停留的格外长久。母亲带着孩子驻足在泥人摊头,杂货铺的伙计忙着从板车上卸货,老板站在店门口数着钱袋里的铜板同商人讨价还价,还有刚从书塾放课回来在街上互相追逐的童子,也有手垮竹篮颤颤悠悠经过的老妇……

姜承立在大街中心,任由各色各样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往昔种种像这些人一样轻轻掠过。

“姜兄!”夏侯瑾轩笑着招呼他。

“姜承。”欧阳英坐在堂上唤他。

“四师兄。”欧阳倩立在湖边微笑着看他。

“姜小哥!”“姜兄弟。”那是瑕姑娘同暮姑娘。

“主上。”这是血手和毒影。

他们笑着向他走来,然后擦肩,而过。姜承伸直了手臂,用力一抓,终于抓住一个人的衣袖。他看见那人转过头来,微微皱着眉,疑道:“怎么了?姜兄?”

他看着皇甫卓,而皇甫卓也看着他。

人寿短暂,容得你犹豫几年?

姜承重新睁开眼睛。路边用来拉车的马匹正刨着蹄子望着他,姜承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解下套在马脖子上的绳索。

“喂,你干什么!”马主人急叫着奔过来。

姜承平静地将钱袋往地上一扔。“你的马,我买了。”

然后他翻身上马,猛地调转马头,大喝一声,绝尘而去。


17.

姜承并不知道他复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武林。

皇甫卓刚上华山时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各门派都没有确切的消息又对魔君的威力有所畏惧,所以都憋在肚里没人敢站出来言明。皇甫卓私下里让刘言悄悄查一查随行弟子中有没有泄露出去的,但大家都表示没有同外人说过。皇甫家弟子也不傻,魔君复活,自家门主又与他走得那么近事情败露丢得还不是整个皇甫家的脸?

皇甫卓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行的正坐得直,要他站出来为姜承说话并没有什么。他只是担心别人会对姜承不利,而他又没法及时赶到对方身边。

皇甫卓知道这事瞒不住,所以当他回到开封看到桌上那封上官家寄来的信时心里已经清楚了大半。

玉娇红倒是爽快,信里没绕什么弯子,直截了当的说,魔君复出,四大世家身为武林代表自然要想出一个对策,我看皇甫家地处中原来去方便,不如咱们就到府上相聚共商大事吧。

皇甫卓怎么会猜不到她什么意思。别说他同姜承本是旧识,就算不是,这桩难事也必定会落到他头上。夏侯家气数已尽,欧阳家虽不好办可当家的毕竟是个姑娘不足畏惧。四大世家之中只有皇甫上官两家有男丁,近年来皇甫卓在武林之中越发有声望,而上官雅和他比不仅年数小而且当真不成气候,上官夫人向来不甘落于人后,这次被她逮到个机会还不绞尽脑汁的要拉皇甫卓下马?

其实这事玉娇红也在赌,毕竟要是皇甫卓处理的好了说不定就能一举成为武林盟主。但她还是堵了,或许是心里明白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错过这机会就一辈子都没希望了;又或许,她就是个女中豪杰,不管好坏,总得极尽全力尝试一回。

皇甫卓也不知是该佩服她的胆色好呢还是该烦恼她兴风作浪的本事。

管家刘言问他想怎么办?

怎么办?还用得着犹豫么?

皇甫卓将家中弟子全部招来,他说我也不瞒你们,我年少时与当时尚未入魔的姜世离相交,并视他为一生的挚友。他这辈子很苦,也被许多人冤枉,最终走上邪道并非全部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成为魔君后的确做了许多坏事,这一点我也非常痛恨,若他还要作恶,我皇甫卓必定第一个站出来将他斩杀。只是自他复活后我与他细细长谈,发现他确有改过之意,他本性不坏,若能真的重归正途,对整个武林对他自己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了。我曾说过,只要他悔改我仍会认他做朋友,这一点,不管多少年都不会改变。

所以不管外面怎么说,这一回我皇甫卓依然会站到他身边。他想回头,我便一定为他守住这条退路。

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也见了很多事。有说过要悔改却转身重新作恶的,也有真心悔改却没有机会抱憾终身的。但我始终认为,只要一个人想悔改,无论结果如何总要给他一个机会去尝试。

我知道你们之中或许有人的亲人朋友曾遭魔教所害,我不会逼你们原谅他。毕竟这是我个人的选择,绝不该强加于你们身上。

“所以……”皇甫卓诚恳的说道:“如果你们不能接受我的观点,趁现在大可离去,我皇甫卓发誓绝不会记恨。也不必担心离开后的生计问题,你们依然可以去皇甫家其他商铺做活或是去账房拿些钱离开开封也行。总之,我不会勉强你们和我站在同一战线。我自知势单力薄又落于口舌之下,所以不想让你们跟着我一道受这压力。”

他说完这番话后,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即便平日再忠心的弟子都不敢当场站出来说自己愿意追随门主,毕竟这批弟子大多都是听着魔教的恐怖长大的,魔君是大恶人这个概念在脑中根深蒂固,要一时接受一个想要悔改的魔君形象实在太过困难。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良久,终于有个弟子悄悄退到门外去了。有人开了头,接下去又陆陆续续走了五六人。众人又看皇甫卓脸色,只见波澜不惊,甚至颇有谅解的意味。于是另有几人一鼓作气,向他行了个礼转身出门。

一炷香后竟走了二十来人。皇甫卓又等一会儿,见再没人走,便起身向所有人作揖道:“多谢各位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这时弟子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要是魔君是骗咱们的,又开始干坏事了怎么办?”

皇甫卓正色道:“刚才我就说过了,不管多少回,只要他作恶我就杀,但他要回来,我也一样欢迎。皇甫卓这一生,对于这一点,绝不改变。”


虽然他这么说了,之后几天依然有几名弟子离开,只是他们走的悄声无息的,没有拿走皇甫家的一点东西。皇甫卓明白他们是真心没法原谅姜承的人,但这都在情理之中。

十天之后,开封突然热闹了起来。一大批上官家的弟子浩浩荡荡出现在城门口,瞧那排场架势不少百姓还以为是巡抚大人出行呢。

玉娇红还没进到皇甫府,声音却早就一路传了进来。

“皇甫先生,好久不见呐。”

只见两个金灿灿的人影走入正堂,母亲抱着肩,儿子摇着扇,站在一起就好像两只孔雀,翘着尾巴一副洋洋得意地模样。皇甫卓微微一笑,客气道:“皇甫有失远迎,失礼了。”

“皇甫先生何必这么客气,是咱们来早了跟你添麻烦。”上官夫人笑道。

皇甫卓自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只是忍耐着,和气道:“哪里。”

上官夫人又道:“我是个妇道人家,胆小的很,一听到魔君复活的消息登时没了主意,所以连忙赶来开封想听听皇甫先生的意见,我这副样子你可千万别见怪啊。”

要是过去皇甫卓定会在心中骂一句无耻,可现在他只是维持着笑意随口道:“怎么会。”

玉娇红见自己出的两招全打在了一团棉花里心里也明白还不是相斗的时刻,立刻捏了捏儿子的手臂道:“雅儿,还不快跟长辈行礼?”

上官雅赶紧上前冲皇甫卓甜甜笑道:“小侄见过皇甫先生。”

她母子的笑容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皇甫卓见上官雅身为一个世家少主非但不知收敛锋芒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实在是个空有心计却无谋略的大草包。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他只是说,上官贤侄,别来无恙啊。

“自然是无恙的,反正他二十年来就没怎么变过。”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折剑山庄的欧阳慧。

“欧阳慧!”

上官夫人一把拉住沉不住气的儿子。欧阳慧像没瞧见他俩似的径直走到皇甫卓跟前恭敬道:“皇甫先生。”

皇甫卓笑道:“慧姑娘你来了。”

“慧姑娘来得真早啊。”玉娇红皮笑肉不笑的冷冷道。

欧阳慧面不改色道:“哪里比得上上官家。上官夫人不愧是女中豪杰,对江湖中事如此关心,更是头一个赶到这里,我想你一定跟我有同样的担心吧。”

“我担心什么?”

“自然是担心会有阴险小人抢先抵达开封,暗中使诈收买人心,借机挑起事端对武林不利。”

玉娇红干笑两声道:“慧姑娘说的不错。咱们身为世家代表为武林多担心担心也是应该的,你说是不是啊皇甫先生?”

“那是当然。”

上官夫人本想先到皇甫府给皇甫卓杀个下马威的,谁知半路杀出个欧阳慧,一席话硬生生将她堵了回去,她自知落了下风,正拿不定主意是顺势撤退还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只听皇甫家的管家匆匆奔进来低声对皇甫卓道:“门主,城里突然来了好多江湖人士,还有几个进到府里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红衣女子和三个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人走了进来。原本堂上三人皆是一惊,本来这事想先在四大世家内部讨论一下。一是皇甫卓担心姜承安危,二来就连玉娇红都觉得还不是捅到江湖上去的时候,万一失手也不至于在全武林跟前丢脸。谁知这个夏侯茗竟先斩后奏直接带人进来了。

虽说表面上仍叫四大世家,其实青州的夏侯家早就不同其余三家来往了。这回通知他们也是出于礼节,本也没人指望他们会来,谁知这个夏侯茗不仅来了,还给这几个前辈摆了一道。

欧阳慧道:“夏侯姑娘,我不记得信中有邀请旁人。”

夏侯茗咄咄逼人道:“信里只说邀请四大世家共商对策是不错,可魔君这么大的事岂能由我们四人草草决定?我自认经验不足,所以擅自请了几位老前辈和我一起拿主意,要是你们觉得不公平,大可另邀他人。”

若是这话说的圆滑隐晦一点,皇甫卓他们或许会有对付的法子,可惜夏侯茗说的太直白了反倒不好拒绝。皇甫卓只好说,没关系,其实这样也好。

“多谢皇甫门主谅解。那我先带他们去休息了。”夏侯茗向皇甫卓行一礼后转身要走。皇甫卓道:“夏侯姑娘,我已经在府中为你们准备了房间,等会儿让刘言带你过去吧。”

夏侯茗道:“不必麻烦,我住客栈就可以。”

“夏侯姑娘你何必如此见外……”

“没什么见不见外的。晚辈告辞。”

“哎,慢着。”上官夫人突然开口,“夏侯姑娘,我和你一道走。”

“上官夫人你怎么也……”

“皇甫门主我也不跟你客气,老实说吧,咱们上官家这么多弟子,只怕府上也安排不过来。再说我家雅儿身子弱饮食起居需要处处小心,这种烦心事还是交给下人做得好。所以我们也去住客栈吧。”

皇甫卓无奈只好让她们离开。


刚走出皇甫府,上官夫人就对夏侯茗笑道:“妹妹好手段呀。”

夏侯茗冷道:“什么手段?”

“就是这招先斩后奏啊。之前的确是我想多了,现在看来还是把事闹得越大越好!他皇甫卓身边有欧阳家撑着,难道我上官家就没有吗?夏侯姑娘,不知你是否有意与我联手……”

“抱歉,我对你的阴谋诡计没有兴趣。”

“你……”玉娇红脸上一红,恼羞成怒道:“夏侯姑娘我劝你想清楚。四大世家中势力最单薄的就属你们夏侯家,与我结盟或许可以借机重返顶峰,要是错过了这机会只怕你们就只能一辈子落于人后了。”

夏侯茗道:“上官夫人我想你搞错了。咱们夏侯家要振兴家业自然有我们的手段,我今次这么做纯粹是不想让魔君得以逃脱。魔教诛灭我夏侯家明州一族又伤害我无数家中弟子,此等不公戴天之仇,我夏侯茗作为夏侯家当家绝不敢忘记一天!我不管你们三家有什么纠葛,但是这魔君,我一定要杀!告辞!”


“一个玉娇红就够厉害的了,现在又加上个夏侯姑娘……”欧阳慧淡淡道,“皇甫先生,你这场仗不好打啊。”

皇甫卓道:“该来的总要来,自我皇甫卓决心帮助姜兄的那一刻起就做好准备了。”

“姜世离……”欧阳慧忽然握紧了拳头,“复活就复活了罢,从此隐居山林消失于人间不就好了,为何偏偏又闹出事来。”

“关于这事,我想是我的错。在我找到姜兄之前他的确有隐居的打算,是听了我的劝说后他才开始四处游历的。”

欧阳慧道:“先生不必自责。我不过是随口感叹一句罢了,真要说起来,只要他活着一天就总有被人发现的可能。与其到时连我们都惊得失了阵脚,不如早早知道有所准备来得好。”

皇甫卓看了她一会儿道:“那么,我想先问问慧姑娘的意思。”

欧阳慧沉默良久缓缓道:“皇甫门主,在姜世离复活这件事上我欧阳家表示中立。”

皇甫卓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欧阳慧急得回头看他,“你真的明白?我说的是中立,就是说既不会帮上官家也不会帮你。”

皇甫卓直视她的双眼镇定道:“我知道。”

他见欧阳慧不解,立刻微笑着解释道:“姜兄的确做了许多恶,没有资格要求人人原谅他。老实说我会帮他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顾及旧情,你和他又没有交情何必为之苦苦奔走。再者,姜世离是折剑山庄弃徒,欧阳家的身份本就比较尴尬,还是保持中立来得好。”

欧阳慧叹了口气。皇甫卓把她所有苦衷都说尽了,她虽无愧疚但实在心里忍不住佩服对方的胸襟与气量。

姐姐是这样,云凡也是这样,就连皇甫先生也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姜世离,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冬天的开封失去了红叶的庇护,冷得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安。


18.

等武林大会召开时,江湖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

会议由皇甫卓主持,他开门见山的说,想必大家已经知道,魔君复活了。

不出所料,在场的人中无一人表示惊讶。皇甫卓问,不知大家有什么对策。他话音刚落,左手旁巨鲸帮的帮主就站起来高声道:“还能有什么对策?当然是杀!”他的话立刻得到很多人的赞同。巨鲸帮帮主威风凛凛的扫了众人一眼,将大刀往地上一插,竖眉道:“姜世离这个大魔头不能留!”

这时人群中冒出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嘴上说说当然容易,但我倒要问问我们在场的人当中有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有本事杀了拥有蚩尤血脉的魔君?别说我们这些凡体肉胎的寻常人了,当年可是连蜀山七圣一道联手也只不过将他封印进血玉之中,并没有真的杀死啊。更何况现在血玉尚不能使用,要杀魔君谈何容易?”

巨鲸帮帮主怒道:“那你的意思是要当缩头乌龟?魔君杀了那么多人,还不能找他报仇吗?”

“我没说不能报仇。”原来那尖细嗓音的主人是嵩山派的掌门,他捻着胡子冷笑道:“我只是想劝你们头脑冷静点,向你们这样一窝蜂的扑上去不过是去一个死一个罢了。”

“那你说怎么办!”

嵩山派掌门笑道:“依我看,咱们还是要靠智取。大家合伙想出个法子,将姜世离囚禁起来不让他再作害。”

他的主意也得到了不少人的同意。但巨鲸帮帮主虎着脸骂道:“他奶奶的,要杀就干干脆脆的杀,囚禁什么的能算报仇吗!”

嵩山派掌门针锋相对道:“不算。不过总好比让大家再送一次命。”

“我觉得囚禁这法子也不好。”仙霞派的掌门师太忽然开口道:“魔的寿命何其长久,你关得了他一时关不了他一世。这不过是把今天的担子放到明天去想,并不能治本。”

仙霞派是修仙门派,对于六界生灵的了解远比普通武林门派来得多,所以掌门师太的话很有分量。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想不出更好的方法。皇甫卓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在心里想了又想,忽然站起来道:“不知诸位能否听我皇甫说几句?”

“皇甫门主请说!”大家一齐道。

皇甫卓走至台前高声道:“我看大家对魔君的态度无非有二,一是想要找他报仇,二是害怕他再作恶。如果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他已经改过自新并发誓不再作恶了呢?”

众人一惊,有人问:“皇甫门主此话怎样?”

皇甫卓闭眼顿了一会儿缓缓道:“老实说,我已经与姜世离见过面并有过交谈。”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仁义为先的皇甫门主竟然与魔君私会?上官夫人见到众人脸色大变不禁冷笑一声。

皇甫卓镇定心神道:“诸位,请静一静,这件事我自有解释。”

于是他将与姜承见面的过程对话一五一十详详细细的讲了出来。“古人曾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知道无论姜世离如何悔改,净天教给许多人带来的伤痛却是无法磨灭的。只是我想请各位再考虑考虑,不要采取同归于尽的方式,放他一条生路同时也好避免更多的血仇。”

皇甫卓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努力保持着镇定,以真诚的目光一一看回去。所有人都沉默了,似乎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又似乎是不敢相信为众人景仰几乎是武林领军人物的皇甫卓竟然会说出有利于魔君的话。

良久,有人问了一句,那皇甫先生也是支持囚禁魔君的吗?

显然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只要皇甫卓点头称是在场所有人都可以默认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皇甫卓依然是那个恩怨分明,公正无私的仁义山庄门主。

但皇甫卓何时贪图过虚名了?他要的,是真正对得起他良心的行事。所以他说:“不。我的意见是,放姜世离一条生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的语气很平和,只是其中的坚持与毫不动摇再清晰不过了。于是大家知道,皇甫卓是真心想帮魔君。

“放他一条生路?”一个清脆的女声冷笑道。只见夏侯茗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皇甫卓面前,“可净天教当日屠杀各门派的时候可有想过放我们一条生路?如果我没记错,皇甫门主你的父亲也是死于魔教的偷袭吧。”

夏侯茗一字一句道:“先不说魔教与多少人结下了血海深仇,我且问皇甫门主一句,你的杀父之仇难道也不报了吗?!”

皇甫卓猛地一怔。皇甫一鸣在回忆中忽然转过头来。

“夏侯姑娘难道你不知道皇甫?先生年少时曾和姜世离是朋友?当年他父亲同欧阳英将姜世离逐出武林的时候他还为了对方下跪求情过呢。”

玉娇红慢慢踱到两人当中,她故作无辜的望着皇甫卓道:“先生我没说错吧?”

皇甫卓虽然生气可并不打算否定自己做过的事,干脆承认道:“没错。但我的朋友一直是姜承而不是姜世离。对于姜世离,我发誓我能站在最前线与之战斗;同样的,对于姜承我也要尽到朋友的责任,在他想回头的时候为他守住一条退路。”

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上官夫人却突然拍起了手,“说得好,不愧是仁义为先的皇甫先生,做人果然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佩服佩服!这么说姜世离成立净天教以前真的是一个好人喽?”

“我认识的姜承的确是一个忠心义胆,善良重情,有担当的好人。若欧阳盟主还在世,我想他会和我说一样的话。”

“你和故去的欧阳盟主对他的评价真这么高?”

“是。正是因为知道他过去有多好,才希望他能改过自新重新做回一个好人。”

玉娇红微微一笑:“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这个姜承真这么好,而你又愿意为了他做那么多事,那么当年在折剑山庄时他为何会被斩尽退路扣上邪魔歪道背叛师门的名号而不得不逃去覆天顶成为魔君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姜世离曾回折剑请求留下,而那时步步紧逼说他与半魔匪类勾结谋害师兄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正是皇甫先生你的父亲,皇甫一鸣啊。若他真是好人,为何能教出如此正直公正的皇甫门主的父亲会拒绝听他的解释反而极力要求当时的欧阳盟主下令诛杀他呢?还是说……”

玉娇红的表情好像猎人看见困于陷阱中的野兔一样,她厉声道:“还是说当年皇甫一鸣为了抢夺欧阳英武林盟主之位逼得他不得不将姜承逐出门下并对之赶尽杀绝!他为了一己私欲,设下圈套杀死无辜的半魔山贼,害得姜承众叛亲离为保护同族而堕入魔道。所以你当时才会下跪为姜承求情,所以你才不能替父报仇,因为你知道是你父亲对不起姜承对不起那些半魔在先,他的死是因果报应怨不得旁人!”

玉娇红说到这儿口气突然转了个弯,温柔的似乎要滴出水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一切还是要由经历过这一切的皇甫先生说了算。”

皇甫卓曾以为上官夫人不过是胆色过人一些罢了,没料到她竟如此精于算计。她给皇甫卓下了个套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不得逃脱。如果他选父亲,那便没有理由帮姜承说话只好由得大家商议如何杀死魔君否则就是他勾结妖魔徇私枉法。当然如果他选择姜承,那么就间接说明自己的父亲是个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皇甫家的名声从此变坏再也抬不起头来。

真是一条妙计啊。皇甫卓甚至想为她鼓掌了,可怒气过后却觉得从心底里泛出一阵悲哀来。此情此景何其熟悉?上官夫人此时眼中的神色与父亲当年简直是一模一样。他想到皇甫一鸣,想到欧阳英,想到当时站在折剑山庄一道起哄的武林人士,二十年前噩梦般的回忆阴魂不散的卷土重来。鬼魂依附在皇甫府中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笑声。

欧阳英选了折剑山庄的名声。那么皇甫卓呢?他会选择什么?

“玉娇红你闹够了没有,我们在说魔君你为何要绕到皇甫先生身上!”欧阳慧再也忍不住刷的一声站起来喝道。

玉娇红沉下脸来,“慧姑娘,这件事与你们折剑山庄无关。若姜承是好那说明老庄主是被逼无奈,若他是坏,也只能说老庄主的决定英明果断。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卑鄙。”

“我卑鄙?呵,我只是想问个清楚,以免误伤‘好人’,你说呢皇甫先生?”

皇甫卓抬头直视玉娇红,他的眼神坚定而锐利。玉娇红被他看着竟有点发怵,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正在这时,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忽然飘了进来。他说:“你们要审的是我,何必为难皇甫门主。”

皇甫卓看见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一个紫色的人影笔直地站在门口。从他踏进来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似是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所震慑。他们看着他但不敢一直盯着,只能偏过头悄悄瞥一眼,就连刚才最嚣张的人到了此时也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那人目不斜视昂首阔步的一路走到皇甫卓面前停下,不动声色的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我就是魔君姜世离。”


19.

“我就是魔君姜世离。”

照理说姜承那么大摇大摆进来实在是对在座所有人的侮辱,可不知为何,当他从人群身边经过时,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却叫人无法行动。有的人只道是魔气作祟,可另有一些更为敏感的人却发现,这股气势根本不如魔气那样凌厉,那是一个真正做过同族首领并为之所敬仰的人身上才会散发出的气息。

“姜兄!”皇甫卓第一个回过神来,走到姜承身边。他这一动,上官夫人也反应过来立刻叫道:“魔君!哼,你果然和皇甫卓认识!”

姜承听到她的话回头看了一眼,玉娇红身子一抖但脸上还是一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姜承看了会儿忽然朝她走过去,皇甫卓要拉但被他轻轻挣开了。玉娇红见魔君朝自己步步逼近,心下大骇忍不住朝后退去。

“娘!”

“雅儿,别过来!”玉娇红急忙喊道。其实她不用担心儿子,上官雅早就躲到家中弟子身后,根本没有要冲上来保护母亲的想法。

姜承在玉娇红面前站定。两人四目相接,玉娇红竟被他吓得矮下身紧贴在柱子上。

“你……你要做什么?”

“请你不要再为难皇甫兄了。”

“什么?”玉娇红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承平静的重复一遍,“请你不要再为难皇甫兄了。”

他甚至礼貌的冲她一拱手,可玉娇红就是不敢答话。

姜承又转过去对所有人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各位不要连累他人。有什么冲我来就好。”

“急什么,等会儿自然会轮到你。”夏侯茗道,“在这之前我想大家都想听听皇甫先生的解释。”

皇甫卓正要开口,却被姜承抢了先,他说就算真的有人害我逼我,但最终的决定始终是由我自己做出的。我踏上这条路时就没想过要回头,也不准备借别人对我的歉意来博取同情。

皇甫卓心中一动更是觉得很温暖。他知道姜承在替他解围,可他不需要,在这件事上他的决定一向清晰且坚定。他父亲当年的确做错了,他欠他一个道歉,皇甫卓不觉得在众人面前说出事实有什么丢脸,也不觉得这会危及皇甫家的名声。他认为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做事无愧于心才是皇甫家真正的好名声。

所以他站出来高声道:“上官夫人其实说的没错,当年是我父亲冤枉了姜承。”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玉娇红好不容易管住自己颤抖的双腿被门下弟子扶到椅子上坐着,这会儿也没心思冷笑了。

“皇甫兄……”姜承低声阻拦,但皇甫卓只是冲他宽慰的一笑。

他对众人道:“二十年前在折剑山庄,是大弟子萧长风偷袭在先,姜承只是正当防卫,虽说出手重了些但错不在他。之后萧长风被杀时他也与我一同身处千里之外的楼兰,因此根本与他无关。姜承没有杀人报复,没有勾结匪类,更没有违反江湖道义。他是无辜的。”

姜承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可当这些陈年旧事被翻出来,他终于重获清白时,胸口突如其来的轻松感却让他忍不住想要微笑。

皇甫卓回头看着姜承说:“我父亲固然有做错的地方,但在我心中他依然是那个兢兢业业维持开封安宁四十年,拼尽全力斩妖除魔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好门主。我不认为承认我父亲的错和证明姜兄的清白这两者之间会有矛盾。”

他一席话在情在理,众人听了心下七分佩服皇甫卓为人,另有三分竟对姜承这个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慨。这时夏侯茗突然冷冷道:“就算你是被冤枉的,难道就可以抵消这里所有人的血海深仇吗!”

她这话好像一记警钟陡然敲在众人心间。差一点就要放过魔君了!一想到这个,一些性情急躁的人登时愧得红了脸。譬如那个巨鲸帮帮主就立刻跳起来挥刀指向姜承道:“夏侯姑娘说的不错!姜世离你别以为别人欠了你就可以不理会咱们的仇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姜承道:“我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将前尘往事做个了断。只是……”

他看了一眼皇甫卓,深吸一口气道:“只是,此番前来,但为求生不为求死。”

“但为求生……”皇甫卓喃喃重复道,他细细一想忽然明白过来,望着姜承的双眼也亮了起来。

姜承继续道:“我不会请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知道自己犯的错必然要承担后果,想要重获新生更是要靠自己的本事争来。所以想要找我报仇的人就上来吧,我虽不能保证不还手但定会让你们得一个结果。”

“说得好!咱们江湖儿女做事就是要干脆一点!”巨鲸帮帮主将手中大刀耍得虎虎生风,他拉开一个架势吼道:“报得了仇就报,报不了只能算老子学艺不精怨不得你!各位对不住了,我要第一个上!”

众人大为赞同,更是纷纷掏出兵器,表示要与姜承一战。

“不必排队来了。”姜承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半举在高空,他镇定自若道:“你们一起上吧。”

有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但姜承的眼神却纹丝不动。玉娇红瞥了眼一旁的皇甫卓,却只见他微笑着昂着首,眼神同姜承一模一样。


20.

巨鲸帮其实算不了什么大门派,在武林中本也排不上什么名号,只是因为帮主徐光寿使得一手好刀才渐渐得以扬名。徐光寿的刀很快,别看他体型庞大,耍起刀来却像一只燕子快得叫人看不清身形。当年净天教猖狂时他曾凭一己之力杀了二十多个半魔弟子。

徐光寿的妻女死在争斗中,所以他下定决心要找魔君报仇。现在姜承就站在那里,周身燃烧着火焰,有几个人已经倒在他脚下,但徐光寿觉得那些人中不会有他。

他,一定能杀了姜世离。

一刀,只要一刀。他听见刀划破空气时那令人激动的嗡嗡声,他看见刃刺出时翻飞在太阳下的耀眼白光。不错,就是这么简单,一刀下去,定能叫这个魔君知道他的厉害。

其实还有人在同一时刻冲向姜世离,只是他们的眼里只有自己,仿佛此时此刻他们正与魔君一对一毫无妨碍的战斗着。

时间好像放慢了脚步,徐光寿仿佛能看见姜世离深色瞳孔中自己的模样。然后对方抬起手臂,脸色一凝,周身真气鼓荡如同一面看不见的墙壁将攻击格挡在外。

徐光寿握紧了手里的刀,一丝也好,只要让他找到一丝空隙。刹那间,他看见姜世离眼中迸发出一点火星,下一秒,他引以为豪的刀就飞了出去。

宝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完美的插入青石板缝中。徐光寿倒在地上,他看看刀又看看姜世离,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咽回去。他输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力。就像之前说的,报不了仇是他学艺不精怨不得对方。

姜世离仍旧笔挺的站在原地,手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不停往下滴着血,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说,还有吗?

有!

三条人影像箭一样冲了过来。玉娇红认出那是武林中出名的高手,急忙看向皇甫卓。可惜对方虽然眼神有变,手却始终垂在两侧连剑柄都没有碰到。他不出手帮姜世离?玉娇红很吃惊,可不知为何心里似乎隐隐有些明白。

那三人压得姜承快要跪下去,只是当他的膝盖快要触到地面时又顽强的凭一股莫名的力量站了起来。一人的兵器狠狠砍进肉里,但姜承一咬牙,让真气逆流于身,化为一道焰火将三人一并摔了出去。

一时间再没有人上台。大家都知道姜承一味抵挡并没有下杀招,固然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暗中佩服他的勇气。姜承喘了一口气道:“还有没有?”

“我!”夏侯茗大喝一声跳上高台。

“夏侯姑娘……”

夏侯茗狠狠道:“其他人或许会放过你或是相信你,但我今天说什么也要你死!夏侯彰、夏侯韬、夏侯瑾轩,我明州支族被灭之仇决不能轻易放过!”

姜承脸色煞白,进皇甫府以来头一次躲开了别人的视线,怔怔盯着地面,叹道:“夏侯兄……”

“不许你提他!夏侯瑾轩就是太过软弱单纯才会错信你这魔头连累全家惨死!”

姜承急道:“不是的!夏侯兄他绝不是软弱之人,他是我见过的人中最……”

“闭嘴!什么夏侯兄?你杀他父亲二叔和他本人的时候有想过往日的情谊吗?你这样冷血绝情的大魔头还在这里谈什么改过自新!姜世离,纳命来吧!”

“夏侯姑娘你听我说,夏侯兄他不是我……”

可是夏侯茗不让他说完就提剑刺了过去,姜承没料到她来势如此之快,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好矮身一躲避过要害让剑刺入肩窝。

“唔……你听我说……”

夏侯茗将剑抽回,怒目道:“下一剑一定要你的命。”

眼看剑尖要刺入姜承心脏,这千钧一发之时忽然有个绿色的身影浮香掠影至台,手里的长剑一挑就将夏侯茗的武器打飞出去。

“住手。杀死夏侯一家的并非姜世离。”

夏侯茗恼羞成怒到:“你是谁?难道也是魔教的余党?”

绿衣女子冷笑道:“我叫暮菖兰,和魔教没有关系。出手阻止只是因为当年夏侯彰和夏侯瑾轩死时我正好在现场。”

“暮……暮姑娘!”姜承和皇甫卓同时惊叫出声。

当日暮菖兰到开封告诉皇甫卓夏侯瑾轩和瑕的死讯之后就远走他方再没有联络。现在见到,她也已经步入中年,容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美丽,只是那仰头持剑的模样还是和过去一样高傲冷漠。

暮菖兰对皇甫卓点点头,目光落到姜承身上时却比较复杂,略略看了一眼又转开。

夏侯茗问:“你说你当时在现场?那你倒说说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暮菖兰道:“当日夏侯门主率领弟子首先杀上覆天顶,他没料到挡在前面的不是姜世离却是他的亲生弟弟夏侯韬……”

“你胡说什么!夏侯韬是夏侯家的人怎么可能同魔教勾结!”

暮菖兰摇摇头,她闭上眼睛,当日那可怕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之中,“夏侯韬其实早死了,只是尸体被缚魂术所利用,成为了魔翳的宿体。那个魔翳又化名枯木潜伏于净天教之中,他的真实身份是夜叉族的大长老,为修复魔界水脉而在人界布下一局,利用姜世离的蚩尤血统在武林掀起风浪逼蜀山出手,趁机攻打锁妖塔以此打开神魔之井引夜叉进入人界。所以说姜世离实际上也是被人所欺骗利用。那时他眼看事情要成功便干脆的杀了夏侯彰。夏侯少爷猜出他的阴谋,为报父仇而与之相斗,谁知魔翳法术高强,瑕妹子为救小少爷而牺牲。后来魔翳又想夺走瑕妹子的身体,夏侯少爷不愿她的尸首被糟蹋,便在司云崖顶和他殊死搏斗。最后……最后从崖上摔下……不知……所踪……”

这些事即便过去这么多年,由人说出来仍旧惊心动魄。在场所有人包括姜承和皇甫卓在内,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真实细节一一展现在眼前时仍觉得愤恨又痛心。恨魔翳冷酷狡猾,又痛夏侯瑾轩竟一人承担了这些。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他的朋友,可当朋友真正有难时又为何让他孤身一人痛苦面对?

夏侯瑾轩,那个虽然身体不强却总喜欢挡在他人身前保护对方的傻瓜,那样,那样好的一个人,当他惨遭背叛面对家破人亡亲朋惨死之景时他会有多痛!他为他人奔波一生,为何自己的结局却如此悲凉。

夏侯茗似乎还是不敢相信,逞强道:“什么缚魂术什么宿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套吗?就算是真的,你又怎么能保证他不是姜世离派去的?”

“因为姜世离入魔也是这个魔翳一手策划的。”

暮菖兰见夏侯茗张着口似乎还要说话急忙抢先道:“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因为那个一直跟在姜承身边把他的行踪动向透露给魔翳的就是我。”

姜承的身体猛地一震,急忙低下头去不让人看清他的表情。但站在他身边的皇甫卓却皱起了眉头,他看向暮菖兰,已经温和多年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暮菖兰反而很镇定,她走到姜承面前,“对不起,姜兄弟,是我出卖了你。”

“和你们在碧溪村相遇是我一手策划的,接下去你们的每个行动我都曾传信给魔翳,包括你和千峰岭的关系也是从我这儿漏出去的。虽然我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和目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你被逼至绝境这其中也有我的过错。我曾想过办完事后去找你和厉岩兄弟,任由你们处置。谁知一拖再拖,期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再没机会向你道歉。前些日子我无意中听说你重现江湖大家要到开封召开武林大会商议怎么处置你,于是我想以你的性格定会亲自出面,所以急忙赶来,没想到真的又遇见你了。”

“你……”姜承的头垂得更低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暮菖兰闭上眼睛轻声道:“因为我需要钱救治我的村人,为了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

“包括出卖那些从未伤害过你的半魔,眼睁睁送他们去死么?”

“我没想到会这样的,如果我早点知道我绝对不会……”

“不,你会的,暮姑娘。”姜承终于抬起头来,“只要魔翳说他有办法救你的村人,就算你心里再内疚矛盾,你也会做出一样的事。”

“我……”暮菖兰的手按在胸口,她努力想要辩解可一想到当年村中的模样就无法再开口了。她明白姜承没有说错,这是她的无奈却不该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

“对不起。对不起,姜兄弟。”

夏侯茗喝道:“你们说够了没有?究竟谁能证明那个魔翳真实存在过?万一是你们串通起来骗我们的呢?”

“我们能证明。”

众人只觉眼前剑光一闪,下一秒两个身穿蓝白道袍的道士已经出现在高台之上。男的高大粗狂,女的清丽脱俗,俨然是得道高人的模样。

皇甫卓首先迎上去,拱手行礼道:“铁笔道长,凌音道长。”

“皇甫门主。”他二人回礼后,凌音先转过身来面对夏侯茗道:“我们蜀山可以证明,世上的确有魔翳这个魔的存在。非但如此,我们还可以证明当魔翳率领夜叉族士兵从神魔之井出来后是姜世离牺牲自己消灭了可能给整个人间带来巨大灾难的湮世穹兵。”

“什么……”夏侯茗跌坐在地。整个青州夏侯家恨了那么多年,结果到头来竟是恨错了人么?她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再也没有力气去管姜世离的死活。

此时上官夫人倒缓过口气来了,不死不休的问:“这么说蜀山是要站在姜世离这边吗?”

“站在魔君那边?”铁笔憨笑着摸摸脑袋,“上官夫人怎么会这么想?”

他扭头看向姜承,刚才的笑意一瞬间消散全无,他铁着脸道:“姜世离可是害死我师父的人呐。”


21.

“师兄。”凌音叫了一声。

但铁笔只是冲她摆摆手示意自己自有分寸。铁笔对姜承道:“姜教主,你大概不记得我师父了吧?他叫谢沧行,道号罡斩。”

姜承低声道:“我记得。”

铁笔的双手拢在袖子里,“这就怪了,我记得上次见你时你说杀了不少牛鼻子根本不记得我师父是谁了。”

姜承不语。

“这么着吧,咱俩打一场,不论输赢都算给我师父报仇了。我想用这种方式解决,师父他老人家也会高兴的。”

凌音劝道:“师兄,我们来这儿不是让你打架的。”

铁笔背对着她大笑道:“师妹,现在我不是蜀山的人,你就当我是个喜欢打架的酒鬼,见到这位小哥忍不住手痒想同他打一场罢了。”

他虽然在笑,声音里却没有笑意。凌音瞧了一会儿默默退到后面。铁笔说:“怎么样,姜世离,你答不答应?”

姜承站直了身子答:“好。”

“话说在前头,我不会手下留情,所以你也别想着故意死在我手下。”

姜承认真道:“不会,现在的我还不想死。”

“好!”铁笔眼神一变,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长剑直朝姜承刺去。而姜承也一改之前只守不攻的态度,头一次亮出手刃同样朝铁笔冲去。

短兵相接,众人只见两人中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凌音见到皇甫卓握紧的拳头不禁说:“皇甫门主,你别太担心,师兄他自有分寸。”

“我明白。而且我相信他。”

凌音想这个他大概不是指铁笔。她看着姜承那依然年轻的脸庞,总觉得恍恍惚惚间时间并没有流逝,一切好似一个圆,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很久以前,她第一次下山,也是和铁笔师兄一起,去参加折剑山庄的品剑大会。那时的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察觉到姜承身上的魔气便随口说了出来,根本没料到会造成什么结果。

不过她怎么可能猜到呢?世间世事何其难料,谁也不知昨日一句无心之言竟会被有心之人听去。无心也好,有心也罢,事情一旦过去再去争论也没有意义了。

姜承的魔气……凌音忽然一惊,姜承身上怎么没有魔气了!

“师兄!快住手!”

然而就在凌音叫出声的那一刹那,铁笔手中的剑已经刺进姜承体内。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姜承低头看看那柄没入自己胸口的长剑,又看看自己那离铁笔咽喉只有一指距离的手刃,然后身子一歪随着铁笔拔剑的动作缓缓跌倒在地。

“姜兄!”

姜承只觉得眼皮仿佛有千斤之重,倦意如潮水般从胸口直往上涌。他疲惫的对飞奔过来的皇甫卓说道:“抱歉了,皇甫兄……”


22.

小时候家乡闹饥荒,常常是三天吃不了一顿饱饭。铁笔又恰好处在长身体的阶段,更是比人家饿上两倍。没办法,只好小小年纪跑到深山里找猎物,可惜抓到的兔子都是皮包骨头,肚子没填饱,倒是摔着摔着摔出一点功夫来了。

有一回,他追一只野兔追得入兴了不小心从山上跌下来,就当他以为今日要命丧于此时,只觉一个灰影掠过下一秒便跌进一个宽大的怀抱。

铁笔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而一个陌生人正坐在桌前大口吃着一条鸡腿。那鸡腿又油又黄,香气扑鼻。铁笔饿了许久,此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桌上剩下的鸡。

不知看了多久,只听那人噗嗤一下大笑起来。他说,想吃吗?

铁笔很老实,说,想。

那过来吧。

铁笔听了急忙扑过去,屁股连椅子都还没碰到双手就已经抓起一块鸡大吃了起来。那个陌生人看他那摸样笑个不停,可是笑着笑着眼里也泛出一点柔光来,他举着酒壶坐在烛光下,轻声说,吃慢点,别噎着了。

铁笔不但吃了一整只鸡,还吃了两笼馒头,一斤牛肉,四五碟小菜。到最后那个陌生人也傻了眼,挠了挠头又抱着肩道:“哎哟,这下可麻烦了。”

“怎么了?”

那人爽朗一笑,拍拍口袋道:“银子不够用。”

铁笔脸上一红,急道:“那怎么办?要不我留下来干活?”

那人忽然摸着下巴神秘兮兮的笑了。


后来两人摸着黑从客栈逃跑了。铁笔边跑边问这么做不太好吧?那人笑道:“不要紧不要紧。先赊着,以后再还。实在不行就先把附近林子里的野兽给除了,算是利息。”

铁笔说,林子里哪来的野兽?早就饿死了。

那人笑道,瞧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想必一定常上这儿来?

铁笔摸着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

“小哥,我看你刚才翻墙的模样很是熟练轻松,想必也是一块习武的料子。要不你认我做师父,以后我带着你四处闯荡再也不用挨饿了。”

铁笔有点嫌弃,不挨饿?我看是到处蹭饭吧。

哈哈哈哈,小小年纪不要这么严肃嘛。做人只要在大问题上做到坚定公正无愧于心,平日里的一些细枝末节又何必那么死扣呢?

谁死扣了?我是说你总不能一路蹭饭赊账吧。

小瞧人了吧。陌生人忽的拔出重剑在月光下舞了起来。只见他动作一气呵成力道均匀,刀锋划破空气时传来清晰有节奏的刷刷声。行到最后一个动作,陌生人收拢全身真气灌注于剑尖,啪的一声直没入土中。铁笔只觉脚下大地轻轻震动,再看那人,那模样,那姿态,那神韵,不正是书上说的武功高强的大侠吗?

铁笔傻了眼,不知怎的就一口答应下来。

好!我做你徒弟!

好好好!那人热情的一把揽住他,好徒弟你听着,你师父我姓谢,叫谢沧行。


再后来铁笔终于知道他这位师父非但不是只会碎大石的大酒鬼,反而是一位修为高超道的蜀山高人。铁笔随他回蜀山后便留了下来,跟其他弟子一道从最基本的心法开始修行。

掌门一贫似乎对谢沧行有点不满,说他自己过得稀里糊涂的还好意思收徒弟。

“哎,掌门师兄,我怎么过得稀里糊涂了?”

谢沧行说这话时正在喝酒,铁笔觉得很奇怪,平时他喝起酒来像不要命一样向来是用灌得,哪像今天这样一小口一小口,似是要将酒的香气留得再久一些。铁笔想难道师父在掌门面前也知道要恭敬一点故意做出文雅的模样么?

一贫看起来更加生气了,“你一个蜀山长老不在山上好好指点弟子,一天到晚溜下山去。”

谢沧行笑道:“谁这么说我都可以,就是掌门师兄你不行。不然你答应天天陪我切磋武艺,那我保证留在山上一步都不离开。”

一贫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立马和他打一场,可仔细一看谢沧行那不怀好意的笑脸便劝自己冷静下来,不要着了他的道。于是他故作严肃道:“别在这儿磨嘴皮子,赶紧上草谷师姐那儿去,她有话问你。”

“好,我晚上再来找你。”

“不必了。”

谢沧行故意打了个哈欠叹道:“那真可惜了,我特地带回来几坛好酒,这回可送不出去喽。”

铁笔觉得一贫明显的抖了一下,然后只听他说,来吧来吧,随你便。


后来铁笔悄悄地问过谢沧行,为何当日要收自己为徒。谢沧行说,当然是觉得你这小子有意思啊。

有什么意思……

话说你最近武功练得怎么样了?要不要跟你师父我打一场?

铁笔听了急忙摆手,不要,哪有徒儿打师父的。

嘿,谁说你能打过我了?你这小兔崽子真是在蜀山学坏了,看我不找时间教训你。

行啊,要是师父你能留在蜀山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沧行大笑道:“你这小子倒机灵。不过不行,掌门师兄不在,我留着也没意思。还不如到处走走,来的逍遥自在。”

是是是,您老人家心里只有掌门一个。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吗?

是啊。

谢沧行狡黠一笑,“因为师兄没有徒儿所以我想在他之前收一个气气他。”


就是在这儿,一模一样的地方,谢沧行对铁笔说了这番话。现在铁笔孤身一人站在御风台边望着山下,入冬后树叶都凋零了,黑色的树干笔挺而又坚硬的立在天地之间。

师父……

“铁笔。”

“一贫师兄。”

一贫走至铁笔身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姜世离没事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

“你没下杀手。”

铁笔不语。

一贫继续道:“草谷说他的剑伤擦着心脉而过并未伤及要害。”

铁笔说,姜世离对我留情了,最后一招是他慢了半分。

一贫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缓缓道:“剑者,心之刃也。既可为杀,亦可为护。杀与护,不过一念之间。”

他说完将酒葫芦轻轻放在地上,留下铁笔一人走开了。铁笔低头看着自己用剑的右手,忽然觉得又苦又涩,不知该做什么表情,肌肉扭曲了半天竟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学着那人的模样抱肩大笑。

笑到最后他拾起地上的酒葫芦,拔出塞子将酒全部撒在台上。

无愧于心,呵,无愧于心啊,师父。


23.

一开始周围的声音很嘈杂。然后好像突然聋了一般什么都听不见,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血玉中一样,姜承心知自己是绝对不愿再回去的,所以在黑暗中努力搜寻着一丝可能,直到耳边又出现一阵阵低语。他让思维顺着声音的源头尽量靠过去,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压在眼皮上的大山似乎也挪开了。他试着睁了一下眼,只听耳旁有人叫道:“爹?”

云凡……

姜承正要讨口水喝,姜云凡却突然抛下他冲了出去。姜承又叫不动,只好两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已无大碍。屋里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姜承听着窗外潺潺的流水声又觉得犯困起来。

这时皇甫卓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他的步子很轻,显然以为姜承还在昏睡。所以当他转过身来发现对方正默默盯着他时稍微惊了一下。但他立刻舒展开眉头微笑道:“你醒了。”

姜承问,我们在哪儿?

蜀山。

云凡……

皇甫卓赶紧解释,他陪了你两天了,现在被一贫道长打发去休息,过一会儿再来。

姜承想问他们是怎么上这儿来的,开封那边又怎么样了。可皇甫卓好像在故意回避这个问题,只是说去请草谷道长过来看一下。

不一会儿草谷和凌音一道过来了。姜承看见蜀山的人还是有些戒备,虽然面上没有表露,身子却一下子绷紧起来。草谷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到他床边,替他把了脉。

“嗯,没有危险了,接下去只需静养半月便可。”

“多谢道长费心为我治疗。”

草谷答:“本来就是铁笔伤你在前,我替你疗伤也是应该的。”

“铁笔道长他……”

草谷摇头道:“什么都别说了。”

姜承挣扎着坐起来,“不,我一定要说……”

“罡斩师弟曾对我说,他觉得你的品性确实不错,难怪你的朋友为你这么着急。”草谷忽然打断他,“我想,他也把自己算在你的朋友里了吧。”

谢沧行的身影突然闯入姜承的脑海。他记得那人每次都懒洋洋的走来,却留下一个挺拔可靠的背影挡在所有人身前。

“你做了你认为必须做的事,师弟他也做了他决心要做的事。虽然彼此牵连,却怨不得对方。”

“姜教主,你若再退缩自责,便是看不起这些曾为你付出也为了各自正义而与你作战的人了。”

姜承应道:“我明白了。”

草谷又说:“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请说。”

“你身上的魔气……”

“已经消失了是么?”

草谷一惊,“你自己知道?”

“不,我也是听血手和夏孤临说起才发现的。”

草谷更不明白了,“你可知失去魔气之后便与常人无异了?受了伤就会死再也不会轻易愈合。”

“我知道。在魔气苏醒前,我一直是那么过的。”

“那你还孤身前往开封?你不怕……”

姜承平静道:“我虽然说过我去开封是为求生不为求死,但若真死在恨我之人的手中也算因果报应并无后悔。”

半响,草谷缓缓道:“原来如此。不过姜教主不必担心,在我看来,魔气消散对你的身体并无太大影响。”

“道长可知为何会这样?”

“这一点我们七人一起研究过了,大家都认为当日你与湮世穹兵同归于尽之时受伤太重,本该元神尽毁,但或许是蚩尤血脉的确异于他魔,你体内的魔气强行护住魔元,三年来逐步修复,直到最终为你重塑肉体。不过这等逆天之为想必即使是蚩尤后裔也难以支持,所以魔气耗尽再也感觉不到。”

姜承皱眉道:“那请问我的魔气是否永久散去了,还是说有朝一日会重新爆发,到时害到他人可怎么办?”

“这一点我倒觉得不用太在意,毕竟你已经历过一次魔气苏醒,若有心控制也是有办法的。至于究竟是消散还是暂时沉睡,我实在说不准,抱歉。”

“何来抱歉一说?”姜承急道,“这本是我自己的事,蜀山能不计前嫌为我医治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又怎么能再求更多呢?”

草谷道:“姜教主言重了。蜀山这么做更多的也是为了苍生考虑。”

“这个我自然明白。只是就我自己而言依然要向你们道歉并道谢。”

草谷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叹道:“那好吧。这两样我便替整个蜀山收下了。”

姜承抱拳道:“多谢道长。”

草谷站起身来,“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她又转头看看一直立在角落里的凌音,“师妹,咱们走吧。”

“请等一下!”姜承忽然叫道,那两人一道回头看他,他不太好意思的说道:“劳请凌音道长留步,在下有几句话想问问道长。”

凌音和草谷对望一眼,草谷微微点了点头。于是凌音道:“师姐,你先走吧,我随后就来。”



姜承开门见山的问我晕过去以后皇甫府发生了什么。

凌音皱眉道,这件事你还是去问皇甫门主比较好。姜承摇摇头说,他似乎不太想告诉我。凌音仔细一回想脸上竟有点泛红,低声道:“也难怪……”

“究竟出什么事了?”


姜承倒下后皇甫卓立刻冲了过去,谁知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还等什么,大家一起上杀了魔君啊。

那时所有人都震惊于铁笔那一剑,因此那人的声音格外响亮,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都机械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姜承。

只有皇甫卓刷得站起来,举剑横于胸前喝道:“要杀姜承的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有几位年纪少长的武林前辈出言提醒道:“皇甫门主,还望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皇甫家仁义的名声……”

“我当然我在做什么!我早就说过只要姜承回头我就一定为他守住这条后路。所谓仁义,恩者仁也,理者义也。我认为现在帮他并没有沾污我皇甫家的仁义之名。你们可以选择继续恨他杀他,但我也有资格选择相信他保护他。更何况……”

皇甫卓的目光从每个人面上经过,最后落在姜承脸上,方才还坚定凌厉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说:“更何况,离别失去之苦我已经历得够多,我再也不想失去所爱之人了。”

往昔种种越过时光之河朝皇甫卓扑面而来。爱与恨,痛苦与无奈,想要抓紧的与不得不放手的,太多太多。二十年来他始终孤身一人,他也曾在心里问过自己,你究竟在等谁?还有谁会回来?可是还是决定如此,并不是限于过去的泥潭之中不可自拔,相反,他一直在努力往前看。皇甫卓不奢求奇迹,但当奇迹发生时,当姜承真的回来的时候,他就一定不会放手。

皇甫卓再没去看旁人,只是专心在衣服上撕下布条按在姜承的伤口处。

一直立在一边的凌音突然走到他们面前,为姜承施了个法术暂时止住血。她说:“别急,我这就带你们去找草谷师姐医治。”

上官夫人叫道:“动手的是你们蜀山,救人的也是你们蜀山,敢问道长,蜀山派究竟是什么态度!这儿说的可是魔君,岂能这么随便!”

凌音严肃道:“正是因为对方是魔君,所以才要格外小心。蚩尤血脉不可小嘘,若与之随便动手激发其魔力,重新在人间掀起轩然大波,岂非得不偿失?更何况是非对错不能片面而谈。净天教杀害我派弟子无数,要是蜀山一心报仇,早就可以在他复活之初身体尚且脆弱之时就将他斩杀。之所以等到现在,一是不想打草惊蛇,二更是想观察一下姜承为人。过去蜀山也曾以血玉困住姜世离,可带来的后果只是牺牲了更多的生命。不管是将他关起来还是杀了他,又不管是姜世离甘愿赴死或是含恨而终,总会有人想救他想为他报仇。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如果他自愿能放下戾气重归正途,不但对人类有益,更能避免一场新的灾祸与新的仇恨。”

“上官夫人,你问蜀山的态度是什么,这便是我们的态度。蜀山并不是阻拦大家报仇,只是认为用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来换取世间安宁和平并不算太坏啊。”


“事已至此,我想我们折剑山庄也该站出来说两句了。”

终于,一直未动的欧阳慧从位子上站起来,缓步走到皇甫卓身边。她对玉娇红道:“在这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和上官夫人确认一下。”

她瞥了姜承一眼,“你曾说过姜承这事与我们折剑山庄无关,因为我们既不欠他他也不欠我们。他虽是折剑弃徒,实际上已经与我欧阳家没有瓜葛了对吗?”

玉娇红一愣,这话是她之前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的。当时为了让皇甫卓难堪,故意说来阻止欧阳慧出言相助。玉娇红一时猜不透欧阳慧在打什么主意,可又不好在群雄跟前收回前言,只好硬着头皮答:“不错。怎么?”

欧阳慧冷冷一笑,“不怎么。只是想借着上官夫人的话向大家证明,我接下去说的话没有任何偏颇,我折剑山庄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上来做判断的。”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单手背在身后,身子如翠竹般挺拔。

“我们欧阳家愿意站在皇甫先生这边。我们同蜀山一样,愿意给姜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此话一出,众人皆知终局已定。四大世家中,两家支持,夏侯茗没回过神来,而上官夫人的动机本就不能算好。再加上蜀山的态度,即使在场有人心里再不甘也无法在今天继续反对了。


“后来我和师兄便带着你赶回蜀山了。”凌音终于将事情经过明明白白的说了一遍。

姜承却只是轻声问:“皇甫兄真的这么说了么?”

“说什么……”凌音忽的反应过来。她犹豫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复述一遍罢了。抱歉,师姐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对不起,耽误你了。”

凌音摇摇头,她走到门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姜承,鼓起勇气道:“姜教主,等一个人回来的滋味并不好受。若是决意留下,就别让他等太久。”

姜承爽朗的笑道:“不会。”


24.

“爹!我听说你醒了!”

姜云凡突然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可当目光真的迎上姜承的时候又不敢上前了。悬在半空的手弯了弯最终僵硬的按到头上,他傻笑两声,底气不足的叫道:“爹……”

姜承觉得他有点好笑,不过他大概了解姜云凡的心思,所以只是拍了拍床榻道:“过来吧。”

姜云凡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跟前站住。“爹,你没事了真好!师叔他们送你过来时真是吓坏我了!”

姜承抬头看着他,很结实的身材,皮肤晒得有点黑,略长的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肩头,和他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他的眼睛还是一样明亮,只是比之上次见到时多了几分沧桑,嘴角微微下拉着,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他管铁笔叫师叔,他进门的样子那么熟门熟路。于是姜承知道姜云凡在蜀山过得很好,甚至已经将蜀山当成第二个家了。他心里很为儿子自豪,可也微妙的有点失落。

他看姜云凡说的很激动,便伸出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安慰道:“我没事了,别担心。”

姜云凡猛地收住口。他看着他爹的笑脸,不知怎的心里就堵得厉害,喉头动了几动,眉毛一耷拉,眼睛再一眨便泛出泪光来。

姜承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伸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臂。谁知姜云凡被他这一拍登时扑倒在床边,头埋在被子里哽咽道:“爹,你真的回来了……”

“嗯。”姜承微笑起来,他看着儿子毛茸茸的脑袋禁不住伸手揉了揉。

姜云凡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又唤了一声,“爹。”

“嗯,云凡。”

“爹。”

姜承感慨道:“你先起来,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好!”姜云凡立刻跳起来拖了张凳子坐到床边,拿衣袖胡乱抹了下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姜云凡慢慢把姜承离开后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他。然后又说到欧阳英去世,这时姜承说我把你娘那块玉送回折剑了,你不会难过吧?姜云凡想了想摇头道,没关系,娘在我心里就够了。

姜承问,云凡你真的过得很好?

咦,爹你怎么问这个?我看起来像过得不好的样子吗?

姜承脸色一凝,沉重道:“你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你是说……三皇台上的封印?”

“正是。”姜承道:“现在我回来了,不如由我替你镇守封印,你大可以下山重新过平凡的日子去。”

姜云凡吃惊道:“爹你怎么会这么想?替我守封印?你好不容易才回来的怎么能随随便便浪费这次机会!”

姜承固执道:“我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能平安。”

“可我现在很平安啊!爹!你可不要再满脑子想着为别人牺牲了。从前的事皇甫大哥都跟我说了,我觉得你……你……”姜云凡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只好转口道:“总之你不许管这些,等你的伤好了就安心跟皇甫大哥下山吧。”

“牺牲?你是我儿子我为你做事难道不应该么?”

姜云凡搔搔头,一针见血道:“可这是我自己的事啊,爹。”

“我自己的事,干嘛要你为我做?”

姜承道:“毕竟神魔之井是我打开的,不能让你为我顶罪。”

“顶罪?”姜云凡霎得跳起来,“要真追究起来也该怪我把你从血玉里释放出来啊!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一点后悔,怎么能说是顶罪呢!”

姜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半张着口看着对方。

姜云凡继续说:“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躲在爹身后过太平日子算个什么劲儿!我……”

他说的正起劲一转头看到姜承的脸色顿时不好意思起来,狠狠揉了揉脑袋,一屁股坐下来,努力婉转的说道:“爹,拜托你不要总为别人考虑,也多为自己想想啊。再说了……再说……”

他从眼皮下偷偷瞥着姜承,“不管怎样总该为皇甫大哥想想吧。你这么自说自话的一担责任,难道要叫他白等一次吗?”

皇甫卓!姜承只觉得心脏一紧。自己方才还答应过凌音不会让皇甫卓再等,怎么一见了儿子就把这事给忘了。可他们两人都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哪方他都舍不得让他受苦。这么想想立刻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姜云凡见自己的爹垂下头,两条眉毛拧在一起,一副委屈的模样,立刻劝道:“爹,老实说听到你一个人跑到开封接受公审的消息时我心里急坏了,直怪你死脑筋,活了就活了呗,干嘛还要跑到众人跟前受那罪。可转念一想,发现你这是在为自己的过去承担责任,就觉得特别骄傲自豪。爹,难道你不想我学着你的好吗?”

“我选择救你,那是发自内心绝不后悔的。但因此造成的后果却不能忽视,所以我一定要镇守封印。七圣警告过我这可能是几百年的事,但总不见得因为时间长就找个理由逃了吧?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好。爹,求你相信我好不好?”

姜承吃惊极了,姜云凡那番话中蕴含着真正的勇气与坚决。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他身上发现了同自己一样的固执,也看到了自己一直缺乏的果断。“云凡……”

“爹,”姜云凡笑起来,“我真的很好。我长大了,能担责任了。”

姜承和他久久的对视着,直到最后终于也笑了出来,“是啊,知道在爹不对的时候出手来打了。”

“爹你怎么能取笑我呢你明知道我可害怕你提这桩了!”

“好,咱们再也不说这个了。”

“嗯!”

姜云凡使劲点点头,控制不住的裂开嘴,笑得露出一整排牙齿。


掌灯时分皇甫卓才回来。

姜承已经能披上衣服坐到桌边来了。皇甫卓进来时和他对望一眼,没问什么,只是笑笑坐到他对面。姜承问你留在蜀山不要紧吗?开封那边……

皇甫卓说,府上有刘言照应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嗯……姜承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他直视着对方道:“后来发生的事我听说了。”

皇甫卓答应了一声,笨拙的把视线转向窗外。他的手倒扣在桌上,一根手指神经质的不停轻敲着。

姜承看了一会儿转移话题道:“她真的说了那些话吗?”

皇甫卓一惊,立刻大声道:“谁说了什么话!”

姜承愣愣的说:“我是在说三小姐,欧阳慧姑娘。”

皇甫卓心里直害臊,好在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了,脸上控制得住,马上就平静下来解释道:“是说慧姑娘站在你这边的事吗?嗯,全部都是真的。”

“我以为三小姐一定很恨我。”

“我想她心里还是有怨气的。”皇甫卓想到把姜云凡狠狠揍了一顿的欧阳慧忍不住笑道:“所以我劝你若是见到她千万不要提这件事。慧姑娘觉得她那么做是出于公义,和你是谁根本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

“你是不是去过折剑山庄?”

“是。”

“难怪。”

“怎么?”

皇甫卓道:“慧姑娘叫我替她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把倩小姐送回家。”

“她看见我了?”

“折剑山庄也不大不是么?再说那又是她父亲的坟。”

“那她为何不……”姜承没有说下去,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窗外的寒风夹杂着零星雪花吹进来,姜承忽然觉得有些冷。苍茫六界,无数生灵,是人是魔是妖是仙又有何分别?相遇是缘,一群人走到一起,成为朋友,彼此交心,这本是再自然再美好不过的事。万物皆有尽时,今日还曾欢笑,明日可能就会彼此为敌,同样的,今日还鲜活的生命,到了明天说不定就会消散。人与人之间的牵绊,说深不深,说浅也绝非轻易能剪断的。

想到这里姜承忍不住握住了皇甫卓搁在桌上的手。

很温暖。

皇甫卓手指一紧,但他隔着烛火,望见姜承生动的面孔,便放松了下来。他翻转过手面,握了回去。

姜承一本正经道:“和我在一起好吗?”

皇甫卓用力握紧他的手,抬头一笑,如少年般意气风发,爽快的答应道:好!“


25.

姜承与皇甫卓在蜀山上住了有大半月,等姜承伤好了便商量着一起下山去。

先去找了太武,说明一番后对方只是说还望你自重。

之后去找一贫,谢过他对姜云凡的教导之恩。一贫说我只是教他功夫而已,他的作为全靠自己的性格决定。说实话,云凡的确是个好孩子。不过这话还请你别告诉他,哈哈,年轻人嘛还是不要太得意比较好。

姜承说,道长说得有理。那以后还劳烦你多多照顾犬子。

会的。他已经是我们蜀山的一份子了。

两人路过玉衡宫时,皇甫卓被草谷叫住了。他对姜承说:“替我向云凡问好,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子了。”

姜承点点头说,那好,我们在正门等吧。

皇甫卓等他走后问草谷有什么事么?

草谷道:“关于姜教主的魔气一事想必皇甫门主已经知道了吧。”

皇甫卓一愣随即急道:“之前不是说对他无害的么?难道……”

草谷打断他道:“别急。最坏不过是像寻常人一样死去,不会再有别的了。”

“那是为何……”

草谷叹道:“看来皇甫先生的确很在乎姜教主。”

皇甫卓也不扭捏,直接回答:“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的魔气复苏又该怎么办?”

皇甫卓不解道:“什么怎么办?我相信姜承不会再做出任何对武林不利的事,若是蜀山担心的话我保证一定会多加留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草谷解释道:“我是指,姜承的魔气一旦复苏他的寿命就会延续百年,而那时候你依然是人类,能够陪伴他几年呢?”

但皇甫卓却说,有几年便过几年,我是人,他是魔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

草谷问难道你就没想过身为人,自己的寿命太过短暂了吗?

皇甫卓想了会儿摇摇头,“没有。我始终觉得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皇甫卓这辈子过的算不上开心,但至少称得上畅快二字。爱过恨过,拿起了放下了,所作所为皆对得起良心,虽有遗憾但无不悔。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姜承,可现在又见到了还互相表明了心意,这样算是把最大的遗憾给了却了。所以我觉得就算明天就死去也并无所谓。”

“当然能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还是会好好珍惜的,不过寿命之外的,我就不想考虑了。我想姜承他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南柯一梦。好也罢坏也罢,总归要走下去。皇甫卓其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没有力量去轰轰烈烈改变命运,也并非软弱的只能沉迷过去愁眉锁眼。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正向他自己说的那样,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对得起良心的事,之后的他不能管也没法管,只好继续往前走去。这虽是寻常人的无奈,但也并非不是一种豁达。

现在姜承和他在一起,也变成一个普通人,学会了放下,学会了这种无奈的豁达。所以皇甫卓很放心,他知道就算他不在了,姜承也能平平静静渡过漫长的时光。

告别草谷后,皇甫卓随即来到正门,姜承已经等在那儿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听见他的脚步声就立刻抬起头来。两人相视一笑,走到一起。

“跟云凡道完别了?”

“嗯,我答应了过一阵再来看他。”

“那咱们走吧。”

“好。”

这时两个蜀山弟子匆匆奔来,说掌门的意思要御剑送他们一程。皇甫卓对姜承说既然这样也不急着回开封了,我想去个地方。姜承一听也说,正好我也有个地方要去,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他们异口同声道:“司云崖。”


时值冬至,蜀山之外早已是一副天寒地冻的光景。司云崖上更是白茫茫的一片,过去郁郁葱葱的树林现今全部凋零,只剩细瘦的树干鳞次栉比的立在湿滑的小径两侧。

司云崖顶,地势颇高,灰紫色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唯有黑白灰三色,空空寂寂,偶有一两只乌鹊飞过,只是徒增一丝苍凉。

可还是觉得美。积在纤细枝干上晶莹的白雪,霜冻后呈现在石块上的精致纹路,还有野兽小妖跑过呼出的朦胧白气,等等等等,比之草被繁盛的春日也有另有一番风情。

要叫那人见到,一定会诗兴大发,吟一句什么独钓寒江雪。可惜这里没有江,也不知道那个老翁此刻身处何方。

姜承从皇甫卓身边走开,独自来到崖边站定。他看看天又望望谷底,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缓开口道:“夏侯兄,你还好吗。”

那一刻皇甫卓仿佛听见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听见那人脖子上的长命锁随着动作拍打着衣襟。好像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夏侯瑾轩站在那里,十七岁的好模样,眯着眼笑嘻嘻的说,你们好呀,姜兄、皇甫兄。

皇甫卓觉得喉头一阵阵发紧,他使劲眨了眨眼,克制住转头的冲动。

姜承道:“夏侯兄,我回来了。今天之后便会和皇甫兄一道去开封,从此再也不管人魔之事。我来这里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一直信我帮我,谢谢你为了我四处奔波费尽心神,谢谢你把我当朋友让我知道同伴的意义。夏侯兄,我希望你能听见,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劳,虽然晚了一些,但我总算明白你的心意了。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只为他人而活,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我想好好去看,好好去珍惜。”

语毕,他朝着山谷拜了三拜。

皇甫卓想说的有很多,但千言万语,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你的字画我都有好好收着。放心吧。”

他觉得脸颊湿湿的,再抬头才发现下雪了。

姜承问,还有话吗?

皇甫卓摇头,没有了。

二十年前第一次上这儿来时他们还是五个人,就算各有心事,可心里始终充斥着想要闯荡江湖的豪情壮志。二十年后,站在这里的唯有彼此二人,景色依然壮美,但此刻,他们却只想回到开封,平平安安,用余生共剪西窗旁的一支旧烛。

“今后也许还会有人来找你寻仇,但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好。”

“我要你知道,我这么做不是在保护你。你不需要我的保护,我只是想和你共同进退。”

“我明白。”

“你真明白?”

皇甫卓有点急的扭头去看姜承。对方只是微笑着拂去他顶心的白雪,然后撑开蜀山弟子留给他们的纸伞。他说:“从现在起,我们共同进退,再不分离。”

皇甫卓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他紧紧握住姜承撑伞的手,“走吧。”

两人一同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鹅毛大雪静静从天而降,等这崭新崭新的白色消融的时刻,便又是新的一天了。

“走吧。”姜承坚定地说道。

他们并肩离去,只见茫茫雪原,唯有两人脚印,相伴相依,渐行渐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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